夏黎继续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他回来解释,等他回来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对面吃饭?
还是等他回来躺在她身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垂眸自嘲轻轻一笑。明明一开始还万般自省,却还是不知不觉地陷进去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黎被打断思绪,抬起头。
“拂萤,我回来了。”
姜骊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镀了一层银边,衬得身如玉竹。
他看着她,边走边解了外裳:“怎么还没睡?”
见她不搭理,姜骊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她:“很美。”
“什么?”
“早就说这簪子衬你。今日终于见你戴上了。”
夏黎垂着眼仍不说话。
姜骊在她身边坐下,“今日在醉仙楼。”他慢悠悠开口,“我弹了琴。”
“是县主要听的。骊不能不从。”
夏黎终于点头,干巴巴地说:“明白的。”
姜骊目光流转,有意哄一哄她。
他扭头去亲吻她的两靥:“拂萤,骊的手还没好,弹琴的时候好疼啊。”
他这人撒娇撒痴总是吃饭喝水一般,轻描淡写地说着。夏黎的心绪不由又被他牵动。
她低头去查看他的右手,那两根指甲下面新长出来的嫩|肉,添了些新的血痕,可以想到挑在琴弦上的时候有多疼。
她终于肯伸出手,小心翼翼托起他的右手吹了吹。
姜骊乖巧地蹲在她面前,轻撇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她,显露出孩子气的委屈。
“疼为什么不推掉?”夏黎冷声问。
姜骊沉默一刹,冲她眨眼:“推不掉。”
夏黎把他的手放下,站起身:“好吧,那我给你上药。”
姜骊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有暖意在流动。
“已经不用上药了。拂萤,陪我坐一会儿吧。”
夏黎无奈看着他。他坚持着不肯松手。她叹了口气,坐回去。
两人并肩坐着,姜骊慢慢把头靠了过来,虚倚在她肩头。夏黎头上的绿宝石发簪勾缠着他的青丝。
这样坐了很久,夏黎轻声问:“饿不饿?”
姜骊不答,只静静地盯着她看。
“怎么了?”夏黎问。
“我就想这样一直看着你。”
夏黎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绿宝。
姜骊伸手,轻轻把簪子抽下来。青丝散落,冰凉滑腻的头发穿过他的手指。
“今日是戴着它出门的?”他拿起一缕发尾在鼻尖轻嗅着,“拂萤,今日在街上你看见我了,对不对?”
夏黎没有否认。
姜骊笑容慢慢绽开:“骊那时候就在想,你会不会看见。”
“所以呢?”
他把那支簪子随手放在桌上,伸手轻轻拢住她的后颈,把她推得离自己近些。
“所以骊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见你。”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慢慢抬眼看她:“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拂萤。”见她闭上了眼,他继续轻声唤她,“骊的手,真的很疼。”
她垂眼去看他的右手,托起来,作弄按了按那两根还没长好的指甲:“这里疼?”
姜骊嘶一声,盯着她的眼睛笑起来:“嗯。”
“这里呢?”
“也疼。”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怎样?”
姜骊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发顶:“这样就好。”
被他静静抱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问:“姜郎。你以后会有别人吗?”
姜骊认真思索片刻:“拂萤,骊不能保证。”
夏黎当即便要推开他,没有推动。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轻声说:“但骊的心里只有你。”
夏黎失落闭上眼。她知道这不是承诺,可她明白,他至少没想骗她。在这世道里,真话已经很难得了。
夜深了。洗漱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躺在榻上。
屋里没有点灯,角落里,博山炉里的香早已燃尽,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
藕合色纱帐垂落,遮住榻间人影。榻边放着冰盆,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冰裂声。
夏黎翻过身看向姜骊的侧脸。他闭着眼却也没有睡着,还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地摩挲她的手心。
“姜郎。”她轻声唤他。
他睁开眼:“睡不着?”
夏黎往他那边挪了挪,靠进他怀里。
他的手揽上她的腰,把她圈住,低下头,从额头开始吻起……
-
新长出来的血肉在隐隐发痒,乌驰忍住不去碰它。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盏没点亮的提灯。
桌上放着包蜜饯,一直没有拆开。
他想起夏黎来送药时的笑脸。比起蜜饯,他好像更期待见到她,哪怕只是傻傻地笑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乌驰将蜜饯的纸包慢慢拆开,取出蜜饯一颗一颗地塞进嘴里吃完,甜腻腻的滋味从心底溢出来。
他好像真是病了。竟然有些期盼身上的伤再好得慢一些。这个奇怪的想法一冒头,便被他自己压下去。
真是病了。不赶紧养好身子,如何护着郎君……还有她?
乌驰重新点亮灯,晃着脑袋倒下,从枕头底下掏出托夏黎带回来的话本子看。
-
夏黎心有所思,不吐不快。
纾解过一次,她伏在姜骊怀里,手掌抵着他心跳的位置,将半梦半醒的人推醒:“姜郎,姜郎。”
姜骊很快应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夏黎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
“今日在街上,我看见你扶县主下车,还对她笑得那样开心。”
姜骊尚未恢复力气,手掌软绵绵拍着她的背安抚。
“我知道那是假的。”夏黎继续小声说,“可看着的时候,心里还是酸酸的。”
姜骊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拂萤。”他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骊对你的心,不是假的。”
他折颈吻在她唇上:“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现在,此刻,满满的都是你。”
她当然知道他这一刻说的是真的。可因为知道,才更觉得荒唐。
两个真的人,活在这样浮华的世道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姜郎。”她又唤他,“雨清她。”声音慢慢哑了,“我那天带她走,是想着能护住她的。结果……”
一阵沉默。
“她是个好姑娘。”姜骊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拂萤,是她自己选择跟你走的。”
“可要不是我带她走……”
“那她早就死在濯雪居了。”姜骊打断她,手按在她的后枕上,不让她抬头,“陈王的人不会留活口。只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
姜骊低头,嘴唇贴着发顶,声音从颅腔传来。
“拂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如果当时不带她,如果当时让她留下,如果当时换条路走,她是不是就不用死。”
夏黎的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用的。”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世道,死一个人不需要那么多理由。她能替你挡一劫,已经很好了。多少人想死得有点用处,都死不成。”
夏黎抬起头,眼眶有发红。姜骊抬指抹掉她眼角的湿意。
“拂萤,我不是说她不重要。你不要把她的死算在自己头上。活着的人,总要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夏黎把脸埋回他胸口。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姜骊。”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
姜骊抚摸着她头发的手一顿,听见她说:“你这些话,到底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夜风吹动窗外的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姜骊不假思索:“都是。”
夏黎撑起身看着他,青丝从臂弯流泻。
月光从帐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姜骊的脸半明半暗,那只好看的眼睛里满是柔情。
夏黎低下头,带着些情绪吻在他的唇上,齿尖轻轻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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