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七年的三月,东京城迎来了一个暖得反常的春天。甜水巷的槐树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发芽,嫩绿的新叶一簇一簇地冒出来,老孙头的豆腐摊前那窝野猫生了四只小猫,母猫叼着小猫在巷子里搬家,从老孙头的摊子底下搬到了火锅店的后院。
赵大锤发现的时候,四只小猫已经在他放柴火的地方安了家。他骂骂咧咧地说要把它们扔出去,被阿九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说了。萧北翊蹲下来看了看,母猫是那只常在巷口晒太阳的狸花猫,瘦得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但眼睛很亮,护着小猫不让赵大锤靠近。
“留着吧。”萧北翊说,“猫能抓老鼠,仓库里正好缺猫。”
赵大锤嘟囔了一句“又要养人又要养猫”,但也没再说什么。阿九给母猫弄了一碗鱼汤,母猫喝了两口,抬起头看了阿九一眼,像是在说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喝。
萧北翊站在后院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赤羽现在就像一个大家庭。有几百口人要吃饭,有猫要养,有船要修,有生意要做。他这个家长,不能只顾着往前冲,还要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掉队,有没有事漏掉。
三月的简报,阿九每天早上准时送到萧北翊的桌上。简报越来越厚,从最初的几张纸变成了十几张纸,分门别类,用阿拉伯数字编号,重要消息还用红笔圈出来。萧北翊每天花半个时辰看简报,把重要的事记在脑子里,不重要的丢给各部部长去处理。
简报上有一条消息引起了萧北翊的注意:城东的“永丰粮铺”最近在大量出货,价格比市价低两成。永丰粮铺是周德茂——粮商周德茂,不是钱庄那个——的产业。周德茂跟张崇岳是竞争对手,两家斗了好几年了。现在永丰粮铺突然低价出货,要么是资金链出了问题,要么是在故意压价抢市场。
萧北翊在这条消息旁边画了一个圈,批了两个字:“关注。”
三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赵衍的一封信。信上说:“子翼,王钦若想在城外建一个粮仓,专门储存赈灾粮。他让我问你,赤羽能不能接这个工程?工期三个月,银子五百两。”
萧北翊看完信,把信烧了。王钦若的粮仓,不是普通的粮仓,是“赈灾粮仓”。建好了,功劳是王钦若的,但麻烦可能是赤羽的。万一粮仓出了问题——比如粮食霉了、被盗了、被水淹了——责任谁来担?萧北翊让阿九去查一下,王钦若这个粮仓,是朝廷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朝廷的意思,赤羽可以接。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就要谨慎了。
阿九第二天就查到了。王钦若的这个粮仓,是他在朝中提议的“备荒仓储”计划的一部分。朝廷已经批了,银子也从户部拨下来了。王钦若只是想让赤羽做承建方,没有别的意思。
萧北翊放心了,让刘二安排人,准备开工。
三月十二,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见了王钦若的管家。两人谈了一个时辰,敲定了粮仓的选址、规模、工期、造价。赤羽负责建粮仓,王钦若负责出银子。粮仓建好后,归朝廷所有,赤羽不插手管理。
萧北翊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不插手管理,就没有责任。没有责任,就不会被牵连。在朝堂上混,最重要的是学会甩锅——不对,是厘清责任。
送走王钦若的管家,萧北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滑州施粥的时候,他答应过那些灾民,以后请他们吃火锅。现在赤羽的城外基地建好了,火锅店也扩大了,是不是可以把那些灾民请来,让他们看看萧老板没有食言?
他把这个想法跟阿九说了,阿九想了想:“萧哥,请灾民吃饭,是好事。但人太多了,咱们请不起几百个人吃火锅。要不,就在基地里摆几桌,请几个代表来?”
萧北翊摇了摇头。“不是请客。是让他们来干活。滑州的灾民,有的还在流浪,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东京城讨生活。赤羽现在缺人,与其在外面招,不如从这些人里招。他们知道赤羽是干什么的,知道萧老板是什么人,来了就能干活,不用培训。”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你这是——吃饭是假,招人是真?”
“吃饭是真,招人也是真。两不耽误。”
三月十五,萧北翊让刘二派人去滑州,找去年在粥棚领过粥的灾民,告诉他们:萧老板在东京城建了一个大院子,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愿意来的,管吃管住,路费赤羽出。
消息传出去之后,陆续有人来。一开始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萧北翊让钱串子一个一个登记,有手艺的优先,有体力的优先,有家有口的优先。半个月下来,赤羽新增了一百多号人,大部分是滑州的灾民,还有少部分是听说了赤羽的名声自己找来的。
钱串子看着人事名册,感慨了一句:“萧哥,你这是把滑州搬空了。”
“不是搬空。是给他们一条活路。”
三月二十,赤羽的船队又有两条新船下水。孟铁柱加班加点,造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十条新船已经造好了七条,剩下三条月底前能完工。萧北翊站在码头上,看着新船在汴河上试航,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十五条船,每月跑二十趟,运费收入一千多两。扣除成本、人工、损耗,净利润五百两左右。加上消息买卖、陪护服务、火锅店、粮行分红,赤羽的月利润已经突破了八百两。钱串子算完账,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会。
萧北翊问他:“钱串子,你是不是又熬夜算账了?”
钱串子咧嘴笑:“萧哥,我看着账上的银子一天天涨,睡不着。”
“睡不着就起来练武。燕北说你最近胖了,该减减了。”
钱串子的笑容凝固了。
三月二十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练武场上看到了南晚枫。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萧北翊以为她不来了,没想到今天她又出现了。
南晚枫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她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学员们练拳,面无表情。萧北翊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南姑娘,好久不见。”
“嗯。”
“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
萧北翊知道她不想说,就没再问。两人站了一会儿,看着赵大锤在场上练拳——燕北教他的,一套很基础的拳法,但他练得很认真。赵大锤以前打铁,胳膊粗力气大,但动作僵硬,每一拳都像是在砸铁。燕北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喊一句“慢一点”“稳一点”“收一点”,赵大锤就跟着调整。
南晚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燕北教得不错。”
“你教得更好。”
“他教的实用,我教的花哨。”南晚枫转头看了他一眼,“萧子翼,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但不累。”
“不累是假的。你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
萧北翊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笑了笑。“可能是没睡好。”
“不是没睡好,是心事多。”南晚枫转过身,看着远处汴河上的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得了一时,扛不了一世。”
萧北翊愣了一下。南晚枫很少说这种话。她以前说话都是冷冰冰的,一句废话没有。今天忽然说这些,让他有点不适应。
“南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南晚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
“赵衍要走了。”
“走?去哪儿?”
“他被调任了。知陈州。”
萧北翊心里一震。赵衍是郡王,在东京城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毕竟是宗室,在朝中有影响力。他被调去陈州知州,表面上是升迁,实际上是明升暗贬。陈州虽是个大州,但远离京城,去了就很难再回来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南晚枫看着他,“他让我告诉你——他在陈州等你。等你把东京城的事办妥了,去找他。”
萧北翊沉默了。赵衍走了,他在朝中最可靠的一个盟友就没了。王钦若和丁谓都在虎视眈眈,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这些新搭上的关系还不稳固。赵衍一走,赤羽在朝中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
“南姑娘,你跟他一起走吗?”
南晚枫摇了摇头。“我留下。”
“为什么?”
南晚枫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欠我一个人情。”
萧北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一头雾水。他什么时候欠她人情了?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三月二十八,萧北翊去赵衍府上送行。
赵衍的书房里已经堆满了箱笼,几个仆人在打包行李。赵衍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看见萧北翊,放下书,笑了笑。
“子翼,你来了。”
“赵大哥,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会来找我。我走之前,不想让你分心。”赵衍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在东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该走的时候就要走。陈州虽然远,但也是大州。知陈州,掌一州之权,比在东京城当个闲散郡王强。”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什么。
“子翼,”赵衍看着他,“我在东京城这么多年,交了很多朋友。但真正能托付大事的,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萧北翊放下茶杯。“赵大哥,你有什么事要托付给我?”
赵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我在东京城的几个人脉。有的在朝中,有的在市井,有的在军中。你用得上的时候,去找他们。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帮你。”
萧北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袖子里。
“还有,”赵衍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这是南晚枫的身世信物。她从小没了父母,被我的一个旧部收养。那个旧部临死前把这玉佩交给我,说等南晚枫长大了,把玉佩给她,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一直没给她,怕她知道了会去找。”
萧北翊看着那块玉佩,心里一沉。“赵大哥,你是想让我——”
“帮我把玉佩交给她。但不要现在。等到她觉得该知道的时候,再给她。”
萧北翊接过木盒,收进袖子里。“赵大哥,你放心。我会交给她的。”
赵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北翊。
“子翼,我走了之后,你要小心王钦若。这个人,用你的时候把你当宝,不用你的时候把你当草。丁谓也一样。他们两个斗得越凶,你就越危险。不要站队,不要表态,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
“还有程无咎。”赵衍转过身,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查他。但你现在还动不了他。等你有足够的实力了,再动手。在这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萧北翊心里一惊。赵衍知道他跟程无咎的恩怨?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赵大哥,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赵衍摆了摆手,“你只需要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才十八岁,有的是时间。不急。”
从赵府出来,天已经黑了。萧北翊骑着驴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赵衍走了,南晚枫留下了,玉佩的事压在他手上,程无咎的事赵衍也知道。他本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没想到棋盘上还有他不知道的棋子。
回到城外基地,萧北翊没有去睡觉,而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三月的夜风还很凉,吹得他脸上发紧。他从袖子里摸出赵衍给他的那封信,打开,里面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写着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官职、住址、性格、喜好,以及“可托付之事”。萧北翊把名单看了一遍,记在脑子里,然后把信烧了。有些东西,不能留。
四月初一,赵衍离开了东京城。
萧北翊没有去送。不是不想去,是赵衍不让他去。赵衍说,送的人多了,容易引人注目。他现在是“明升暗贬”,去的人多了,传到朝中,对他不好。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官道上的一队车马渐渐远去,心里空落落的。
南晚枫没有去送,她蹲在练武场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在地上划来划去。萧北翊从瞭望塔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你没去送他?”
“他不让我去。”南晚枫头也不抬,“他说,送的人越少越好。”
萧北翊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在地上划的字。她写的不是什么字,是一幅画——一艘船,在河里漂着,船上站着一个人,背影很模糊。
“你画的这是什么?”
“不知道。随便画的。”
萧北翊从袖子里摸出那个木盒,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去了。赵衍说要等到合适的时机,现在不是时候。
“南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南晚枫收起短刀,站起来。“不知道。你呢?”
“我?继续做我的事。开火锅店,跑船队,建雅集。”
“雅集?那是什么?”
萧北翊把雅集的计划说了一遍。南晚枫听完,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要搞出一套新花样。”
“不搞新花样,怎么赚钱?”
南晚枫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萧子翼,你那个雅集,缺不缺教头?”
萧北翊愣了一下。“你愿意来?”
“闲着也是闲着。”
萧北翊笑了。“缺。月钱二十两,包吃包住。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南晚枫没答应也没拒绝,大步走了。
四月初五,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有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陈半山、阿三。这是赤羽核心层的扩大会议,阿三第一次参加——他在范纯礼的书院旁听了两个月,学了不少东西,萧北翊觉得可以让他参与一些简单的决策了。
“赵衍走了。”萧北翊开门见山,“他在东京城的时候,是赤羽在朝中最可靠的盟友。现在他走了,赤羽在朝中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靠山。”
刘二皱眉:“子翼,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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