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灯噼啪闪烁了一下，李圭洲侧头，与乔牧宜撞了个正着。
乔牧宜眼看着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褐色瞳孔里的笑意率先褪去，像是熄灭的烛火。她恍然想起黎归舟，在民宿的小院里，拿着燃尽的烟花棒时别开的眼睛。
她不知道黎归舟为何在那时别开了双眼，就像她如今也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何一瞬间变得冷淡一样。
他主动开了门。
把速写本递还给她。
“抱歉，看了你的画。”语调冰凉，像残荷上的秋雨。
乔牧宜只觉得心被扭了一下，接过本子说了句没关系
温度好像降得更多了些。
“画得很好。”礼节性地，他夸奖道。
乔牧宜也勾着嘴角：“谢谢，我还欠你十杯酒没画完。”
画完就走吧，她想，民宿订了不到一个月，也差不多，之后可以去静城，那里靠海，视野开阔，不像云洲，雾蒙蒙总叫人迷路。
她本就不是主动的人，何况无论如何计算，眼前的人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李圭洲向她点头：“晚安。”
乔牧宜抱着本子转身要走，听到门即将被合上的声音，脚步一停，又回过头去。
“李圭洲。”
第一次，不是叫李老板，她叫了他全名。
“嗯？”门没有被关死，还留了一拳大小的缝，他声音是温柔的，可乔牧宜瞧得分明，他在推开她。
这股推力叫她浑身揪在一起似的难受，伴随着委屈：“你很讨厌我？”
终究是问出了口。
李圭洲把门打开了，但面目仍隐在暗处，眉头蹙了一下，讶然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乔牧宜问：“因为那天晚上？”
“什么晚上？”他一双狐狸眼无辜地看她，什么也不记得一样。
乔牧宜张了张嘴，勇气额度已经用光，她肩膀塌下来，泄了气：“算了，当我没问吧，晚安。”
她上了楼，忽而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楼下传来。
“听说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是那天钓鱼的时候和他搭话的女人，他们看起来很亲近，现在晚上十一点，还来找他。
“你很期待我受伤？”李圭洲声音恢复了他一贯的笑意。
乔牧宜咬了咬唇，进屋锁了门。
一夜辗转难眠，饶是听着录音笔也没什么用，只觉得这屋子忽冷忽热，像这里的天气，像楼下的这个人。
天蒙蒙亮，她又起来去写生，下楼时正巧碰见那个女人从酒吧出来。
“早上好！”她向她招手，身段窈窕，脸颊上有一颗痣，笑起来陷在酒窝里，蛊惑又率真。
“您好。”乔牧宜点头。
她在酒吧里呆了一夜吗？
那他们……
乔牧宜眉间拧了一下，想到自己可能亲了别人的男朋友，嗓子突然被堵住，喘不上气，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心虚，不敢看她。
“吃早饭了吗？”女人走过来，身上香水味很重，但并不刺鼻，似乎是白麝香和玫瑰的味道，艳而不俗。
钓鱼那天她就该意识到这两人的关系，但她还是亲了他，可耻又卑劣。
但李圭洲风流，也许并没有什么固定的关系对吧？乔牧宜自我安慰。
女人不知她心中纷乱，笑意盈盈地挽上她的手臂：“那走吧妹妹，我请你吃馄饨。”
酒红色的指甲上是黑色的豹纹，乔牧宜想到花豹，隐藏在草丛中，优雅又危险。
她和李圭洲身上都有种野性，与自己的乖训不同，他们才是同一类人。
“想什么呢？走呀~”
乔牧宜被她拽着往镇上走去。
七点半，卖早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柳记馄饨开着，门店很小，桌子在外面，塑料桌塑料凳，虽然像苍蝇馆子，但干干净净的，连油渍都看不见。
“柳姨，两碗馄饨，现包的哈！”
“瞧你说的，我们什么时候不是现包啦？”
女人红唇勾着，凤眼上挑：“那不晓得，现在预制菜不要太多哦。”
柳姨一边利落地包馄饨，一边啧啧两声，显然知道她在玩笑，没有当真。
“你来了有一周了吧？”女人看向乔牧宜。
“差不多。”
小镇上的时间流逝慢，乔牧宜也算不清楚来了多久。
“你叫乔牧宜？”
“你怎么知道？”乔牧宜忽然想起那天醉酒，李圭洲也叫了她的名字。
“李圭洲没和你说吗？民宿是我开的，哦，当然房子是他的，只是他懒得管。”
所以他们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奇怪。
乔牧宜点点头，说不上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我叫谢芙蓉，现在给李老板打工呢。”
“哦，您好。”
只是打工吗？乔牧宜抿唇。
半晌，馄饨上了桌，乔牧宜喝了一口汤，烫得她直咳嗽。
柳姨忙拿了水来：“姑娘，别急呀，烫呢！”
谢芙蓉也笑出声：“你得吹一吹。”
乔牧宜涨红了脸。
谢芙蓉是云洲本地人，一边吃一边同她讲小镇上的人和故事，乔牧宜看她红唇一张一合，心不在焉。
她瞧出来了，笑吟吟地问她：“你喜欢李老板？”
心事被突兀又直白地戳破，乔牧宜呼吸一滞，下意识摇头。
谢芙蓉笑得颇为豪爽，银铃一般的，引人侧目。
“这条街上的女人十个有八个喜欢李老板。”
“哦，是吗。”乔牧宜不敢多说。
柳姨在隔壁桌收拾碗筷，听了她们的对话，插嘴道：“有你在，再多人也是有贼心没贼胆！”
谢芙蓉脸上有三分得意，却还是嗔怪道：“柳姨！瞎说什么呀！”
乔牧宜吞下最后一口馄饨，其实这汤鲜甜，肉馅肥瘦恰到好处，早上吃起来香而不腻，胃里也暖融融的，但约莫是她自己多放了点醋，嘴里还剩下点酸。
“我记得你在云洲住到月底对吧？”
“对。”
“那正好，李老板手伤了，但是我今天起要出去巡演，照顾不了他，这几天还得麻烦你看着点。”
乔牧宜愣了愣：“要看……什么？”
以什么身份呢？
住客照顾老板吗？
“你别看他一身肌肉，其实身体差得很，平时自己做饭吃还好，一生病就不吃饭，也不知道叫个外卖。”
她对李圭洲的事如数家珍，说他刚出院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对着店里的鱼缸发呆，那鱼也是不给面子，一条接着一条的死，最后就剩一缸水，他还发呆。
谢芙蓉说她路过很多次，觉得这人奇怪，旁边的老板娘说他脑子被车撞坏了，是个可怜人。
“终于有一天我没忍住，问他是不是想死。”
见乔牧宜惊讶，接着笑道：“我说话就是这样直的，你别见怪。”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死不了。”
谢芙蓉撇撇嘴，说她至今没明白是想死还是不想死。
乔牧宜托着腮，想象着那只野狐狸对着鱼缸发呆的样子，神奇的是那个画面一点也不违和，甚至比开酒吧更合适。
“我听说他这次受伤是因为赵小姐？你瞧见她了吗？”
乔牧宜点头。
谢芙蓉啧了一声，连连摇头：“那个女人也是脑子有问题，和她碰一块总没好事。”
其实关于李圭洲的事，乔牧宜是好奇的，但谢芙蓉说得越多，她却越不想听了。
“所以……你叫我看他吃饭？”她趁谢芙蓉感慨，收束了话题。
“倒也不用，就每天晚上看看人没饿死就行。”
乔牧宜尴尬地笑笑：“我去不合适吧……再说，你要担心，可以发信息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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