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离承华宫还有一射之地的僻静角门处停下。贵平亲自跟车,早已打点好沿途的守卫,此刻更是机警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叩了叩轿厢。
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酸软,扶着轿框下了轿。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骨,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她拢紧身上那件银灰色斗篷,兜帽压低,对贵平颔首,便转身朝着承华宫侧门快步走去。脚步到底不如往日轻捷,每一步都牵扯着下身隐秘的疼痛,她只能暗自咬牙,尽量走得平稳。
原想着午后去,见一面,说几句话便回,最多一个时辰。谁曾想……竟缠绵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沉沉才归。这个时辰,早已过了晚膳的点儿,宫门也快下钥了。
承华宫的侧门虚掩着,留着一线光。
楚玉推门进去,值守的小太监见她回来,似是松了口气,忙低声道:“青黛姐姐,您可算回来了。娘娘晚膳时还问起您呢。”
楚玉“嗯”了一声,问道:“娘娘此刻在何处?”
“娘娘用过晚膳,说是身上乏,去浴堂了。”小太监答道,又补充了一句,“汀兰姐姐方才还出来问过您回来没有,让您回来了直接去浴堂伺候。”
汀兰。
楚玉眸光微沉。这是她病中那段时间,冯媛从二等宫女里提拔上来的,顶替了她部分近身事务。人长得伶俐,嘴也甜,做事还算稳妥,冯媛用得顺手,近来颇有倚重的意思。她病愈后,虽仍是最得脸的掌事宫女,但一些贴身琐事,冯媛有意让汀兰多分担些,美其名曰让她多休养。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冯媛在敲打,也是在平衡。毕竟,一个心里可能装着外人的心腹,再得力,也需有些分寸。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穿过熟悉的庭院,朝着寝殿后的浴堂走去。
刚到浴堂外间的穿堂,便见一个穿着浅碧色棉袄,外罩青缎比甲的宫女倚在门边,正是汀兰。她身量比楚玉稍矮,圆脸杏眼,此刻正拿着一柄小银剪,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旁边高几上一盆水仙的枯叶。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在楚玉身上一扫,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青黛姐姐回来了?”汀兰放下银剪,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来两步,“这一下午不见人影,可叫娘娘好等。姐姐这是……打哪儿逍遥回来了?”
她的话调拖得有些长,视线跟带了钩子似的,从楚玉略显疲惫的眼角,到被兜帽边缘风毛衬得愈发苍白的脸色,再往下,似乎想穿透那厚重的斗篷,看清内里的究竟。
楚玉神色平静,一边解着斗篷系带,一边淡声道:“去御用监送了绣样,路上雪滑,耽搁了些时辰。娘娘既在沐浴,我这就进去伺候。”她的声音有些哑,是下午哭过喊过,又许久未进水的缘故。
“御用监?”汀兰轻笑一声,上前一步。
两人的距离拉近,浴堂里透出的暖湿水汽混合着楚玉身上一丝极淡的气息,钻入汀兰鼻尖,那不是寻常的熏香,也不是药味,而是一种事后的靡暖,汀兰眼底的光闪了闪,瞥了一眼楚玉脖颈。
领口竖着,但隐约可见一点微红的痕迹,不像冻的,倒像是吮出来的。
汀兰笑得更加烂漫,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道:“姐姐这一路辛苦了。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楚玉即使穿着厚实夹袄也难掩发颤的腿,和那明显比平日虚浮的脚步,“姐姐这模样,可不像仅仅是路上耽搁了。倒像是……累着了?”
她将“累着了”三个字咬得格外暧昧,眼神里满是我已看穿的得意。
楚玉解斗篷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汀兰,她的目光清冷,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没接汀兰关于“累”的话茬,淡淡问道:“娘娘今日浴汤里,添的是梅花香露,还是松柏精油?”
汀兰没想到她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是娘娘新得的雪中春信香露,吩咐……”
“既如此,”楚玉打断她,“香露比例、水温火候,你可都按旧例仔细核对过了?娘娘沐浴时不喜旁人太近,但巾帕、浴衣、润肤的玉容膏,都要备在触手可及之处。这些,你都安置妥当了?”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皆是职责所在,滴水不漏。汀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提拔上来时日尚短,这些精细活计,确实不如楚玉熟稔。她强笑道:“自然都是按姐姐往日规矩备下的。”
“往日规矩?”楚玉挑眉,向前迈了一步,她身量比汀兰高挑,此刻虽身体不适,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气度,让汀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我病了些日子,看来你是真把自己当承华宫的头一份了?我去哪里,做什么,何时轮到你一个二等提上来的来盘问?还累着了……我便是真累着了,也是娘娘体恤,允我歇息。你倒会替娘娘操心?”
汀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最恨楚玉这副永远波澜不惊,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更恨她提及自己二等提上来的出身,咬牙道:“姐姐说笑了,妹妹哪敢盘问姐姐。不过是关心姐姐,怕姐姐……行差踏错。毕竟,这宫里眼睛多,嘴巴杂。姐姐下午去的,恐怕不是御用监吧?”
她终于按捺不住,将话挑明了些,眼神往宫外方向瞟了瞟,暗示意味十足,“那位关掌印的衙署,可是在东安门北。姐姐这一来一回,还累成这样,难免不让人多想……姐姐胆子也忒大了些,竟敢跟……”
“汀兰。”楚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写满野心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你以为,娘娘提拔你上来,是让你学这些窥探隐私、搬弄口舌的本事?还是让你以为,得了几天青眼,就能一步登天,骑到所有人头上,连不该议论的人都敢挂在嘴边?”
她逼近一步,浴堂透出的暖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的眼,此刻锐利如刀:“关掌印也是你能阴阳怪气提及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够不够内缉事厂番役一刀切的?娘娘平日宽和,我便提醒你一句:在这宫里,想要活得长久,就把眼睛放亮些,把嘴巴闭紧些。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看了也要当没看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往外冒。尤其是……涉及前朝权宦的话。”
汀兰被她眼中瞬间迸出的冷厉慑住,脸色发白。她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看起来清冷病弱的楚玉,不仅是冯昭仪的心腹,更与那位权倾朝野,手段狠辣的关提督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和口舌之快,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汀兰的气势萎了,嚅嗫着辩解。
楚玉不再看她,斗篷搭在臂弯,径直走向浴堂内间,“记住我的话。娘娘还在等我,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说完,她掀开帘子,一股更加浓郁温暖的湿热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清冽的雪中春信梅花冷香,吞没了她的身影。
汀兰呆立在原地,直到帘子晃动的波纹平息,才回过神来,掌心一片冰凉。她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心有余悸,又隐隐不甘,最终只能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快步离开。
浴堂内,白雾缭绕。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不大,水汽蒸腾。池边错落摆放着几盏羊角宫灯,光线透过温润的玉色灯罩,变得朦胧柔和。冯媛正背对着入口,泡在池水中,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和一片光洁的背脊。水波荡漾,氤氲热气在她周身萦绕。
听到脚步声,冯媛慵懒地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有些绵软:“回来了?一下午不见人影,本宫还以为你被雪埋在外头了。”
楚玉走到池边,斗篷放在一旁干燥的矮凳上,挽起袖子,拿起池边银盘里漂浮着的木勺,试了试水温,然后舀起一勺热水,淋在冯媛的肩头。
“奴婢该死,让娘娘久等了。去御用监路上积雪难行,耽误了时辰。”楚玉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谨,手上的动作轻柔熟练。
热水顺着光滑的肌肤流下,冯媛喟叹一声,侧过头,水汽朦胧中,她的目光扫过楚玉低垂的眉眼和脖颈。
“是吗?”冯媛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又转回头,望着氤氲的水面,“御用监的掌事太监,没留你多喝杯热茶?”
楚玉舀水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语气如常:“刘公公客气,但奴婢惦记着娘娘这边,不敢久留。”
冯媛“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起来。
浴堂内只剩下水波轻漾的声音,和楚玉轻柔舀水擦拭的声音。温暖的湿气包裹着两人,也模糊了某些未曾言明的试探。
楚玉垂着眼,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心下却一片清明。汀兰的刁难不足为虑,但冯媛这看似寻常的两句问话……她知道自己下午去了哪里。或许不是确知,但一定有所猜测。
这位昭仪娘娘,从来都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婉无害。
水汽氤氲,蒸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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