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瑾从九幽出来那年,我还在帮父亲打理族中的账目。家里人本以为阿瑾死了——据说是殉情。可有一日他忽然挂着彩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替他查一批人。我问什么人。他说——”他的声音顿了顿,那丝笑意在嘴角凝了一息,“他说,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的人。”
良岑的呼吸停了。
“我问他,就这一个特征?天底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人不知有多少。他说,就这一个特征。旁的他不记得了。”
榭暄尘的声音还是很轻,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
“我暗地里替他查了三年。三年里查了四百多人,他一个一个去见。每回都是满怀希望地去,面无表情地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就蹲在彼岸花丛里,蹲一整夜。第二日再来找我,问能不能再查一批。”
他停下来,端起矮几上已空了的白瓷碗,拿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父王知道了,不许我再帮他查。他便自己去找。东南西北,鬼界人界,一座城一座城地翻。”他把白瓷碗搁回矮几上,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像一层从始至终不曾碎裂过的薄冰。“这一找就是二十三岁,如今便找到了如今在下眼前的这位…沈先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晃了一晃,将帐幔上杜鹃花的影子投在良岑手边,枝蔓摇曳,像什么人的手指在锦褥上轻轻划过去。
良岑的喉咙动了一下。绷带底下的创口被这一下吞咽扯得生疼,疼得他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他为什么把我关在地窖里。”
榭暄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水面被一粒细沙击中,涟漪尚未漾开便已平复了。他低下头,整了整袖口——这一回袖口上真有一道极浅的褶痕,他用指腹慢慢地将它抚平。
“这个嘛。阿瑾的心思,我这个做兄长的,向来猜不透。”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一个被弟弟的任性弄得没脾气的兄长。他抚平了袖口的褶痕,又把手搁回膝上,十指交叉,姿态安安静静的。
“他小时候便这样。有什么话都不肯说,闷在心里。高兴了不高兴了,都闷着。”
他抬起眼,那双静水般的眼睛在良岑面上停了一息。
良岑没有再问了。
他靠在枕上,咽喉的疼从尖锐转回了钝闷,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绷带底下,挣不出来。他把目光从榭暄尘面上移开,落在帐幔上那朵半开的杜鹃花上。花瓣用银线勾了边,在长明灯的光里隐隐发亮。
“多谢。”
两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拖出来的。
榭暄尘站起身。月白的袍子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方才问的那些话,若是阿瑾自己愿意答,他会答你的。若是他不愿意——”他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回来,带着那丝从始至终不曾褪去的、温软的笑意,“那我也不知道了。”
门阖上了。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良岑躺在帐幔的阴影里。手掌覆在咽喉上,绷带底下的创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把手从咽喉上移开,摊在锦褥上。指尖触到褥面绣着的杜鹃缠枝,枝蔓蜿蜒,花朵半合。
此后数日,每日来送药的都是榭暄尘。时辰从未变过——长明灯刚点到最亮时进门,点到将暗时离开。他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每回都端着同一只白瓷碗,碗里的琥珀色汤液冒着同样的热气,连碗底搁上矮几时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都像被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良岑喝药。他坐在床边,有时说几句闲话,有时什么也不说。他说的闲话都极有分寸——族中又议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忘川的水位这几日涨了还是落了,車敬欢新配了一味药据说对神魂的恢复有益。每一桩都恰到好处地填满了喝药那片刻的沉默,又恰到好处地在良岑表现出疲惫之前收住话头。
有一回良岑问他:“你每日来送药,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榭暄尘正把空碗搁回矮几上,听了这话,手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与往常一般温温软软的,可良岑忽然觉得,那笑底下有一层极薄极透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你瞧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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