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了绷带后的第三日,良岑已能下床走动。咽喉上的创口愈合得只剩一道极淡的红线,吞咽时不再疼,说话时声带仍有些发涩。榭瑾已整整三日不曾露面,连送药都改由榭暄尘代劳。良岑问过两回,榭暄尘只笑说他被父亲留在议事厅,抽不开身。那笑意温温软软的,同往常一般无二。
是夜,良岑半梦半醒间听见廊外有脚步声。极轻,极稳,是榭瑾的步子。他睁开眼时那脚步声已远了,朝着祠堂的方向。披衣起身,推开门,廊道里空荡荡的,只剩长明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层昏黄的影。
他站了片刻,终是跟了上去。行至半途,便在回廊拐角处遇见了榭暄尘。月色下,那人倚着朱红廊柱,手中端着一盏茶,像是恰好在此处赏月。他望见良岑,也不惊讶,只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在栏杆上,朝他招了招手。
“正想去寻你呢。”榭暄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里河风拂过灯芯,“阿瑾被父亲叫去祠堂了。他这几日议事都不曾开口,父亲动了怒,怕是要罚他。”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良岑面上,静水般的眼睛里映着廊外透进来的一隙月光。“你去瞧瞧也好。从祠堂西侧绕过去,有一扇暗窗,镂着杜鹃缠枝的纹样。别出声便是。”
良岑看了他一眼。榭暄尘端起茶盏,低下头吹了吹茶沫,月白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良岑没有多言,转身朝祠堂西侧走去。
良岑是被那四个字钉在原地的。
“你可知错。”
声音从祠堂里传出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与榭瑾的不同——榭瑾的平静是忘川的水,把所有的东西都沉在水底。这个声音的平静是一块被淬了无数遍的铁,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锻出去了,只剩下最密实、最坚硬、最不留余地的部分。
良岑蹲在祠堂西侧的暗窗底下。窗是镂空的,雕着杜鹃缠枝的纹样,从缝隙里透出长明灯昏黄的光。他把自己缩成一团,紧贴着冰凉的黑色石壁,手指攥着窗沿上一块凸起的浮雕,指节攥得发白。咽喉上那道刚拆了绷带的创口在夜风里隐隐发胀。他没有动,甚至屏住了呼吸——那四个字的重量,从窗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刻,便将他钉在了原地。
祠堂里的长明灯燃了满壁。黑石砌的墙壁上凿出层层叠叠的龛格,每一格都供着一盏灯,每一盏灯后都立着一块牌位。灯火的影子映在牌位上,将那些镌刻的名字照得明明灭灭,像无数双半阖的眼,从高处俯瞰着堂下跪着的人。
榭瑾跪在祠堂正中的青石地面上。墨锦的少主袍服还穿在身上,银冠也还束在发顶,只是冠上的墨色宝石似乎暗淡了些——又或者宝石并未暗淡,是他整个人暗了。他跪得很直,那种直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那样的直。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指节上沾着什么东西,在灯下泛着暗色的光。
他面前立着一个人。身量比榭瑾略高,肩背宽厚,墨色的锦袍上绣着与祠堂龛格相同的杜鹃缠枝,只是枝蔓更密,花朵更大,从袍角一直攀到领口。他背对着良岑的方向,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他束在脑后的长发——墨色里夹着银丝。阴气修炼到极深处,从发根开始往外渗的那种银。
榭卿源。杜鹃一族现任家主,榭瑾与榭暄尘的父亲。
他手里握着一柄杖。杖身是忘川黑石磨成的,小儿手臂粗细,表面粗粝,未经任何打磨。杖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杜鹃花,花瓣的边缘极薄,薄到长明灯的光能透过去,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花瓣形状的影。杖尾抵在地面上。青石被杖尾抵住的地方,有一个极深的凹坑——长年累月,无数次杖尾落在同一个位置,才将石头磨成了这样。
“你可知错。”
榭卿源又问了一遍。
榭瑾没有说话。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侧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极长。影子是跪着的,与他一样直。
杖尾从地面上提起来。良岑看见那柄黑石杖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落在榭瑾的背上。不是风声,是杖身与皮肉接触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沉的,钝的,像一块石头砸进极深的水里,连水花都没有,只有一声闷到骨子里的震动。
榭瑾的身体晃了一下,又稳住。他的背脊还是直的。
“杜鹃一族杀道侣取精魄,天经地义。”榭卿源的声音从杖影里落下来,不紧不慢,“他若自愿将花神神魂化作的精魄给你,你便能压住九幽带出来的那一身阴气,坐稳少主的位置。可你舍不得。”
杖落在肩胛。榭瑾的肩头往下沉了一沉,又抬起来。墨锦的袍子裂开一道口子,从肩胛斜斜地划向后腰。裂口边缘的衣料翻卷着,露出底下的皮肤——不是血色,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厉鬼的血是黑色的,流出来便凝成墨色的雾,附在伤口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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