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谢府。
正堂之中,谢寒川独坐主位,手持一方丝帕,一寸一寸擦拭着“逐鹿”刀锋,“逐鹿”刀身狭长,寒光流转,他动作缓慢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父亲。”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谢家长子谢林岳快步走入堂中,神色难掩慌乱。
谢寒川头都未抬,挥了挥手,堂中侍奉的婢女立刻低头退下,将门关拢,直到四下无人,他才面露嫌弃开口,
“看看你,一点风吹草动,便慌成这副模样。”
“真是上不得台面。”
谢林岳脚步一滞,额头已沁出一层细汗,却仍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父亲,宋择义找到了。”
“如今被关押在天牢,与林棠,还有他养在外面的外室,一并落入禁卫手中。”
他下意识朝门外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就在方才。”
“裴执因与宫廷禁卫统领云影,一同去了天牢。”
谢林岳喉结滚动了一下,
“自从她觉醒熔金天机眼以后,不知为何,孩儿总觉得心神不宁。”
“总觉得......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谢寒川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锵——
一道清越刀鸣骤然响起,逐鹿归鞘,他将擦刀的丝帕随手丢到一旁,抬起没有半点父亲温情、只有毫不掩饰厌恶的眼,
“废物。”
仅仅两个字,便让谢林岳脸色骤然一白。
“让你接近讨好闻人蘅,你被人多次拒绝。”
“让你接近闻人苓,你又嫌她容貌平平。”
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谢林岳的衣襟,将人猛地拽到自己面前,
“你再看看别人,裴执因比你小整整七岁。”
“如今已官居正三品,能让摄政长公主动用禁卫替她办事。”
“而你?”
“只会站在这里告诉我,你心神不宁?”
见谢林岳早已面无血色,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谢寒川望着这个自己亲手培养了二十余年的长子,眼底尽是失望。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
“刀烈,其母不是病重了吗?”
谢林岳身体一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孩儿明白。”
谢寒川俯身,冰冷的眼睛直直望进谢林岳眼底,
“若此事办不好,或是惊扰了闭关中的老祖......”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便亲自上奏朝廷,请旨让你去守镇妖塔。”
谢林岳瞳孔一缩,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父亲......孩儿这次,一定办妥。”
看着谢林岳踉跄退出大堂的身影,谢寒川重新握住逐鹿刀,指腹缓缓划过刀鞘。
最初收到玄清镇赵镇守传来的消息时,他根本不信。熔金天机眼。裴家已有近千年未曾有人觉醒。
可如今看来。裴执因不仅能在短短数日之间,取得摄政长公主的信任,更让禁军直接拿下宋择义这枚埋藏多年的暗棋。
若非熔金天机眼,也绝无可能做到这一步。
想到这里,谢寒川缓缓眯起双眼,刀鞘上的黑曜灵石映出他阴沉的脸。
*
裴执因跟着云影一路出了皇宫,穿过数条戒备森严的长街,最终停在皇城北侧一座漆黑石狱之前。
厚重的玄铁牢门缓缓开启,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裹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裴执因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咬紧牙关压下涌上的干呕感。
天牢终年不见日光,甬道中昏黄的灯火摇曳,将铁栏在石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仿佛有无数鬼影蛰伏在黑暗之中。两侧石壁潮湿,爬满墨绿色青苔,水珠凝结,水滴声不时在狭长幽深的甬道中响起。
铁链拖曳石地的刺耳摩擦声、低低的呜咽声、疯癫般的咒骂声此起彼伏,云影却神色如常,带着裴执因一路向下,来到一间审讯石室。
石室四壁,各式刑具悬挂其上,乌黑的血迹早已浸入铁器纹路。正中央,一座玄铁刑架立在那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云影停下脚步,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裴少史正,准备从谁开始?”
裴执因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将所有不适尽数压下,
“有劳云统领,先将宋择义的夫人林棠带来。”
“另外,还请云统领替我准备一样东西。”
云影听后没有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石室重新安静下来,约莫一炷香后,两名禁卫架着一名妇人走了进来。妇人脸色苍白,发髻散乱,双手被铁链束缚着,脚步虚浮,显然这一日一夜并未休息好。
两名禁卫轻车熟路地将人带到刑架前,伸手便要将她锁上。
“等等,让她坐椅子便可。”
听到裴执因突然开口,禁卫动作一顿,两人虽有些诧异,却还是依言将妇人扶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
裴执因直到此时,才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妇人,她笔下林棠三十七岁,眉目清秀,只是眼角已添了几道细纹。一身素白里衣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衣襟松散,袖口还有被人拉扯留下的褶皱,想来是夜半熟睡之时,被禁军直接抓来了天牢。
九月的天本不算冷,可天牢的石室里寒气逼人,她嘴唇已有些发白,身体也在轻轻发抖,裴执因侧过头,朝一旁守着的禁卫道,
“劳烦帮我取件外袍。”
禁卫明显愣了一下,但云统领有令听从眼前之人,于是他快步出去,不多时便抱回来一件灰色旧袍。
裴执因接过外袍,轻轻披在林棠肩上。
林棠身体一僵,缓缓抬起头,眼底戒备、疑惑与惊讶交织。眼前这位奉命审讯的年轻女官,不过是想先施以小恩,再图攻心罢了。
裴执因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声音也没有半分审讯者的凌厉,
“你与宋择义成婚近二十载,一直膝下无一子女。”
“为此,这些年你们几乎请遍了云都所有名医。”
“可所有医者,最后都告诉你,是你不能生育。”
“林棠,你可知为何?”
裴执因将一旁的木椅轻轻拖到林棠对面,缓缓坐下。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见林棠重新闭上了眼睛,唇角紧抿,显然已经做好了不开口的准备。
她也不恼,只是静静望着,声音平缓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因为......”
“早在你与宋择义成婚之初,他便以调养身体、助你备孕为由,骗你服下了一种极寒之毒。”
“从那日起,你便再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而那些进入你府中的医者,皆早已被宋择义收买。”
林棠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此时,石门再次缓缓打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门外的光走了进来。女子一袭月白医袍,衣摆上绣着闻人家的银色九叶灵草纹,正是闻人家的少主——闻人蘅。
裴执因转头望去,唇角微微扬起,
“我知道,仅凭我一人之言,你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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