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住院了,情况很不乐观,他想见你。”
电话里,传来穆剑廷疲惫的声音。
“我让小谭去接你回来。”
“关我什么事。”
“你怎么那么冷血?那可是你爷爷!果然还是对你太心慈手软了,当初兰璀险些被你害得流产,我就不该只把你送去乡下思过!”
“你爸不是说过穆家没有我这样的子孙吗,快死了又自动认亲了?”
不等穆剑廷斥责,穆容珈直接挂了电话。
祝奶奶忧心忡忡地看向沉默着独自进屋的男生。
老伴在城里给穆家当厨师,她自然也知道穆家的那档子事。
穆剑廷年轻的时候,和穆容珈的母亲相恋,但因为种种原因,两人分手了,穆容珈的母亲意外生下了穆容珈,不知出于什么缘故,把穆容珈送到福利院后,自此杳无音信。
穆容珈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会儿就能从骨相看出来,长大后定是个俊俏的男孩,本该受到不少领养家庭的青睐。
可穆容珈性格古怪,常常做出一些难以理解的举动,渐渐的,大家都视他为避之不及的怪胎。
穆容珈12岁的时候,穆家才发现他的存在,穆老爷子不允许穆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将他找到带回老宅,专门请来老师教习他。
穆家人本就觉得穆容珈的出生不光彩,碍于老爷子的决定,才勉强接受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
至于疼爱,自然是没有的。
穆家上下的心思都放在穆洵身上,小少爷从小众星捧月,娇生惯养,对比之下,穆容珈就像一个隐形人。
这样的日子并不难过,穆容珈很享受没人打扰的娴静时光。
直到穆剑廷和兰璀结婚。
兰璀年轻漂亮,刚进门时,对穆容珈温柔关照,穆老爷子对这个儿媳很满意。
后来,兰璀怀孕了,却因为穆容珈,差点流产。
穆剑廷大发雷霆,按着穆容珈打了一顿,穆老爷子更是当众斥责穆家没有这样的子孙,要把穆容珈扫地出门。
于是,十五岁的穆容珈,被送到了祝爷爷的老家秀水镇思过。
从福利院到穆家,从穆家到秀水镇,十几年间辗转数处,像无根的浮萍,随波飘摇。
穆容珈没什么感觉。
他对福利院和穆家都没有感情,只觉得穆家都是一群蠢货。
兰璀那样拙劣的栽赃,竟然让他们相信,他想去害兰璀尚未出世的孩子。
好无趣的伎俩。
如果他真的要害兰璀,绝对不会用这么蠢的手段,那么轻松的下场。
他一定会——
“喂,哥哥,帮忙捡个鞋!”
倒挂在石榴树上的女孩,中气十足地冲他大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容珈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正常人看到这样的眼神,都会自讨无趣地走开。
女孩并没有,反而鬼哭狼嚎地编起了歌骚扰他,穆容珈第一次感受到直击心灵的震撼,大脑如同被感染了一般,哪怕回屋关上所有门窗,脑海里也一直循环女孩不成曲调的歌。
穆容珈从小就经常做梦。
成千上万的眼球围成了一片天地,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或是悲悯,或是鄙视,或是愤怒地盯着他,所有眼球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不知疲倦地跟随他的走动而缓缓转动。
起初,它们像天上的星星一般遥不可及,慢慢地,它们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呼吸一般的颤动着,朝穆容珈挤压而来。
穆容珈甚至能看到幽深的瞳孔下,倒映出的无数个小小的自己。
膨大的眼球占据他的视野,湿漉漉的眼珠几乎要舔舐到他的眼睛时,梦境戛然而止。
除此之外,或是被巨大的老鼠追,或是淹没在残肢断臂中……穆容珈早已习惯各种荒诞,光怪陆离的梦。
今晚亦是如此。
杂乱的低语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惊涛骇浪般一波波打来。这些音调奇怪的声音不属于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但穆容珈却能从中感受到浓浓的恶意。
它们在咒骂他。
穆容珈如同旁观者一样,古井无波地任由它们宣泄着。
直到一阵呕哑嘲哳的歌声混了进来,逐渐盖过那些窃窃私语。
他终于听清楚唱的什么,脸色一变。
虚无的空间里,凭空冒出一颗石榴树,小女孩如同猴子般倒挂在上面,笑嘻嘻地冲他招手。
“哥哥——帮——忙——捡——个——鞋——哟——”
穆容珈转身就走,小女孩竟从树上一跃而下,蹦蹦跳跳地追在他身后,五音不全地哼着那首歌。
他逃,她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穆容珈终于崩溃地睁开了眼睛,一身冷汗。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月光柔和地洒在床前。
他静静躺在床上,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说不清道不尽的情绪。
从那天起,穆容珈的生活不再平静,那个叫池千真的女孩强行闯入他的生活。
好烦,早知道白天给她捡了算了。
思绪回到现在。
刚才穆剑廷打来的那通电话,并没有影响他的情绪。
他淡然地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走过“14”,窗外果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哥哥,明天的闯关比赛你可千万别忘了,我都跟外婆说好了,一定给她赢台大冰箱回来。”
昨天她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说送给他吃,眼巴巴地一直看着他,他只好拿起一颗,池千真却殷勤地抢先拿来剥开,偷偷撕下糯米纸,只把奶糖给他。
穆容珈:“?”
池千真飞快地背过身吃完糯米纸,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一本正经地解释:“外面那层是纸,不能吃。哥哥你还吃吗?我再给你拿一个。”
那天穆容珈吃下的糖,可能比他过去十五年吃过的糖加起来还要多。
今天她带来的是几卷果丹皮,但没有立刻吃,而是剥了一大把瓜子花生在小碗里面。
祝奶奶看了,还夸她:“千真真会疼人,给哥哥剥了那么多花生瓜子吃呢。”
穆容珈淡淡地瞥了眼。
那些瓜子都是她用牙齿磕的,上面还沾了她的口水,谁要吃?
不过花生是手剥的,他可以勉强吃几粒。
他正要推脱,池千真却率先开口了。
“不是给哥哥吃的哦。”
她护食地把小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洗干净手,将果丹皮展开,撒上瓜子仁和花生碎,再重新卷起来,小口小口地嚼着,用浮夸的表情表演着多么的美味。
穆容珈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这是什么玩意?
祝奶奶好奇地看着,替穆容珈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千真,你这做的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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