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头西落,薛铃兰一行人终于走出了春夜楼。薛铃兰行左,严凤楼行右,梦晓生被两人夹在中间,走在路上颇有点一家三口的意味。
“姐姐今日怎地没戴我送与你的簪子?”严凤楼依然斜挎着轻弓,腰间鹿皮袋里鼓鼓囊囊,显然是做好了今晚要拼杀一场的准备。
薛铃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唔,大概是刚刚放在梳妆台上忘记了罢。”她嘴上答应着严凤楼,心里却回想起梦晓生方才跟自己说的话。
“你姘头身上有傀儡丝的痕迹,你知不知道?”
严凤楼是在她入关第三天找过来的,当时她正在一片雪原中寻那叛徒踪影,严凤楼单骑追来,却是带来了宗主身亡的消息,同时还告诉了她灵犀丹被盗的消息。薛铃兰虽然深恨宗主,却没想过要他的命。一来极乐宗主与她好歹父女一场,虽无多少真心,却也算是有几分养育之恩。二来她本就可以顺理成章继承宗主之位。宗主暴死,反倒让其余几名护法有了可乘之机。严凤楼作为自己的义弟兼情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他却还是下手了。
薛铃兰知道,自从严凤楼得知她可能时日无多之后,便已经开始盘算些什么了。偶尔自己一个人神神秘秘地出门,只说是去出任务,对内容却含糊其辞。只是他惯会卖乖耍宝哄自己开心。薛铃兰看着他长大,知道他的性子,不想说的事你就是杀了他也不会说半个字,很多时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至于傀儡丝......话说起来,这东西其实也并不是什么稀罕功法,不然薛铃兰昨晚也不会一眼识破梦晓生的傀儡术。和南疆蛇女的赶尸术不同,傀儡师无需取人性命,只要种下傀儡丝便能控人行动。若是傀儡丝深入经脉,被控之人就会彻底变成一只傀儡。即使意识清醒,躯体也再不由自己掌控。言行举止皆随傀儡师心意而动,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做出违逆本心之事,却连丝毫反抗之力都无。长此以往,经脉被傀儡丝寸寸锁死,肉身沦为行尸走肉,只剩一缕孤魂困在躯壳之中日夜煎熬。
然而,此术虽然效果强横,却未免过于阴毒,以至于江湖上傀儡师在正邪两道皆是人人喊打的待遇。且为了修炼此术,操偶者需将傀儡丝先种入自己经脉,谓之:养丝。这样不仅会导致其□□极其羸弱,倘若是傀儡挣脱束缚,傀儡师也会元气大伤甚至直接筋脉寸断而死,因而极少有人愿意修炼此功。
难道是有人将傀儡丝种在严凤楼身上,驱使他去杀了宗主?薛铃兰暗自思忖着,极乐宗四大护法里并没有善于操偶之人,可极乐宗里能人异士极多,有傀儡师隐藏其中也非是没有可能。薛铃兰一边走一边努力回想着宗里诸人,却始终毫无头绪。而她现在也的确无暇他顾,眼前最要紧的还是灵犀丹。思及此处,薛铃兰不再纠结,与严凤楼二人在梦晓生的指点下随着流萤径直往城外走去。
一只落单的小虫停在薛铃兰戴着手套的左手上,大概是没有感受到人体的热度,小虫收敛了翅膀,沿着她的指节缓缓游走。薛铃兰盯着指尖那只散发着黄绿色微光的小小飞虫,手套下是她金属的义指,明明是不知冷热的死物,此时却仿佛微微有些发痒。她操控着义指缓慢曲张,托着那小虫放进了自己腰侧的口袋中——里面正关着数只同样散发着光芒的小虫。
“还没到吗?”严凤楼微微皱着眉头,他们确实已经走了很久了。
梦晓生翻了个白眼,道:“急什么?流萤指引到此,鬼市必然会在这附近开设,我们只需耐心寻找即可。这么容易就找到了,鬼市岂不是人人皆可进入了?”
两人正拌着嘴,薛铃兰却突然伸手按住了梦晓生的肩,严凤楼显然也已经察觉了不对,停住了脚步。几人将腰间装着萤火虫的口袋用外袍蒙起来,身影顿时隐入了一片黑暗中。夜幕早已落下,城外安静的有些诡异,野风卷着枯草簌簌作响,浓黑的夜色浸透四野,明明是冬日,却又有点点萤火从荒草间缓缓升起。荒郊野岭中竟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长街,一道道虚实难辨的身影正穿行其间,个个都垂首敛目,看不清面容。而方才那点点萤火,正是他们腰间挂着的萤火灯光。
鬼市,开了!
“把流萤灯拿出来。”梦晓生低声道,“但引流萤穿夜市,休持明烛照客形。鬼市的规矩,在这里,你想买卖什么都可以,只是一点,莫要去窥探旁人身份。”
薛严二人点头答应,纷纷遮住面容亮起萤火,先后走进了鬼市。梦晓生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转头溜走,却被严凤楼拎着后脖颈一把拽了进去。
梦晓生:“......”不是说好了只要带你们进鬼市就行了嘛!
自然没有人理会梦晓生微弱的抗议。
薛铃兰拉低了头上的兜帽,提着流萤灯缓缓穿行在人流中。在点点萤火映照下,长街两侧或站或坐无数商贩,货摊连绵,各色奇异的商品不要钱似的堆在摊上。
严凤楼戴着自己常用的银面具,梦晓生也将围巾拉高遮住了头脸,他们三个人若是白日可能看着还略有些扎眼,在这里却是不值一提了。虽然鬼市光线暗淡,可为了以防万一,路上来往的客人还是会想法设法掩盖住自己的面容,兜帽、面巾、面具、幂篱在此间皆是常态。那迎面走过的高大汉子头戴斗笠,半边衣袖空空荡荡,余下的手却攥着一把短柄匕首;在一卖药摊位前驻足的女子,身姿紧绷,长发遮面,衣衫上沾着淡淡的血痕,似刚经历过一场搏命厮杀。还有几名旅人披着山野猎户的粗皮袄,头戴猛兽面具,腰间却别着官府才有的制式刀剑。众人或是求药,或是寻宝,或是求取武学残卷,形形色色的怪人汇聚于此,却都是各行其事,互不搭话。
薛铃兰逛了许久,发觉除了沿街一些贩卖寻常宝物的商贩,鬼市里还有不少行迹诡异的身影。他们有的独坐一隅,摊头横七竖八堆着破铜烂铁似的断剑残兵;有的直接用帷幔围起一个小空间,流萤落在门口黑布上,自动排成算卦看相的字样;亦或是面前仅放一面斑驳的铜镜,而摊头那身材矮小的老妪垂着脑袋,任由来往流萤灯的微光在镜面上游走。可她既不招揽客人,也不刻意遮掩身形,只是在原地静静等候。
“那是镜婆婆。”大概是注意到了薛铃兰疑惑的眼神,梦晓生低声解释。“传说她的镜子能照出人心中最深的执念。”
薛铃兰点点头,脚步不停,严凤楼却好奇地走上前去,没一会又赶了上来。
“看到什么了?”
严凤楼嘻嘻一笑:“那镜子都锈得不成样子了,什么也照不出来,白花我十两银子。”
在路过一片摆放着散乱古籍的货摊时,薛铃兰突然停住了脚步,严凤楼走在她身边,见状也忙拽着梦晓生停了下来。
“这是你是从哪得来的?”薛铃兰指着一册只有半本的薄册。对面摊主身量极大,披着黑斗篷坐在地上,简直如一座铁塔一般。
那摊主听了薛铃兰的问话,却只摇摇头,继而端坐不语。薛铃兰会意,这就是不知道或者不想说的意思了。
“多少钱?”
那摊主伸出手去,薛铃兰明白他是要在袖里捏码,于是从善如流地将手探进他的袍袖里。二人双手相触,以指节、掌心为暗号商议价码。默默谈判了几分钟,薛铃兰终于点点头,从怀里抽出银票递了过去,那铁塔一般的老板收了钱,抬抬下巴示意薛铃兰可以把东西拿走了,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两人银货两讫,都对交易结果十分满意,铁塔老板继续端坐,薛铃兰身后却传来一阵骚乱。
薛铃兰回身去看,却是严凤楼扯着一穿着皮袄的蒙面男人,而那小傀儡师正被皮袄男人攥着胸口衣服拎在半空,显然是遇上了麻烦。
这里不算偏僻,往来路人却全都目不斜视径直走过,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
“放,放开老夫!”梦晓生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还试图抬腿去踢打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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