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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面圣

小说:

长门之臣

作者:

小鱼观音

分类:

现代言情

行人都遮起袖子避雨,沿街一些小商贩或是收起了摊,或是撑起了雨布,人人奔忙,然而,长道闯入的两骑导骑却打破了这样的景象。

他们将马驰得飞快,沿路呵斥清道,沿途赶路的庶民、贩夫、小吏,无论贵贱,稍有迟疑,便会迎来厉声喝骂。

紧后是四匹黑马齐辔并驱拉的一架安车,左右数十名兵吏跑步随行,皆披甲带剑。

冯邑淮认出这是公卿才能乘坐的车马,她轻拉缰绳,将胯下骏马横栏在道上。

立刻有人斥责道:“贵人出行,还不速速回避!”

冯邑淮觉得,自己的运气实在有些差。

她本想着不管是遇到廷尉袁大人亦或是荀兆麟,求一个面圣的机会恐怕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偏偏,她遇到的,是崔汴。

不管来者是人是鬼,冯邑淮只能硬着头皮下马,先施了一礼。

冯骞一纸檄文昭告天下,让崔汴沦为朝中奸贼,州县市井之间多有议论,简直是他此生所受最大折辱。

眼下看到冯邑淮,崔汴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大胆罪女,你不在府中等候发落,竟敢私自出行!我看你是上赶着找死!”

这是出城往行台的路,看样子,冯邑淮十之八九是要求见天子,为她父亲诡辩。

若是让她见到陛下,谁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又会不会借御前再度牵扯出自己的罪状,往自己身上再泼脏水。

崔汴绝不允许这件事发生。

他抬手示意,随行侍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冯邑淮死死按住,掼倒在泥泞中。

崔汴并未走下安车,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冯邑淮。

“就你?也想面君?”

冯邑淮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却依旧昂着头:“我父亲是冤枉的。事情尚未盖棺定论,崔大人为何要阻我,还是大人别有所图,挟一己之私怨?”

崔汴冷笑:“妖女,巧逞口舌之幸!我食陛下厚禄,今日我便为陛下除奸祛惑,在此杀了你又有何妨?!”

他放下车帘,冷冷吐出命令。

“来人,即刻杖杀!”

甚至没有给她丝毫反应的余地。

这就是权力。

权力是酷冷的,毫不容情的,像铁山一样冰冷且无法撼动。

理智回笼,冯邑淮才看清,哪怕她在天子面前都尚存一丝自尊,那自尊也是天子的恩赐。

章珩给过她辩驳的尊严。

冯邑淮的双手被反绞着,眼睁睁看着侍从手里的棒槌迎面向自己击来。

她再没办法了,她绝望地闭上眼。阿爹,孩儿尽力了。

死亡近在迟尺。

然而铮得一声,一支青铜箭越过雨幕,牢牢钉进那侍从眉间,一股温热的血带着腥风急遽扑在她面上。

三色翟羽箭翎犹自微微震颤。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道旁围观百姓惊慌地四散避开。

一匹黑马冲破雨雾奔至近前,溅起大片泥水,在冯邑淮身前猛然收住。

有暗香幽幽浮动。

“崔汴,你好大的威风——”

崔汴大为光火,一掀车帘刚要大骂,对上骑马之人的那一刻却倏忽冻住。

他赶忙下马,扑通跪在雨地里、

“臣、臣参加陛下!”

霎时间如同风吹麦浪,随行掾吏与路边百姓,都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

只有冯邑淮还瘫坐在地,半边脸颊糊着雨水与血污,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

尽管她一再掩饰,可能是寒冷,也可能是后怕,或许脸上流淌,还有眼泪。

如果不是章珩这一箭,任由她再如何巧舌如簧终归是无用,失去地位声名,在崔汴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面前,她就是大雨急流中的浮萍,无根可系,无枝可栖。

章珩并不急于说话,死寂之中,连柔如银线的雨丝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了。

越是这样崔汴越有些犹豫惊惶。

他常年在望都,最是知道天子个性冷淡,自己的父亲虽是丞相,又有帝师之名,尊荣富贵有,同天子的情分却不敢说有。

更何况,对于冯骞檄文里抖露的那些事,天子还未说降罪于他,可也不曾说宽宏他。

崔汴不得不开口了,“陛下”二字转圜许久,被章珩打断。

“朕何时说过,要冯邑淮死?今日崔大人在此升堂,欲了结冯女性命,又是断的哪桩案,依的哪条令?”

崔汴后背冷汗滚滚而下,没说过要她死,可是也没见有什么特殊优容让她活不是吗?所以他才这般鲁莽,眼下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臣、臣一时忧愤过盛,行事失了分寸,但臣一心想要为陛下分忧,恳请陛下恕罪!”

章珩话里有话,慢慢道:“到底是分忧还是有私心,你自己心里清楚。”

崔汴不敢再强辩,忙说:“是臣糊涂,臣自请罚俸三月。”

崔汴说得诚惶诚恐,章珩也只是点到即止,这事算是揭过去了。

章珩的目光复又落回冯邑淮身上。

她的眼睛很漂亮,但太桀骜不驯了些,章珩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知道,现在才发现,她只是没有向他低过头。

她觉得,便是向章珩低头也无用——可是不试一试,怎会知道没用。

章珩看着她一身狼狈,莫名有些不可言说的烦躁:“不是要见朕为你父申冤吗,跟朕到行台去。”

冯邑淮没想到转折来的这样快,立刻应了一声:“是,陛下。”

才立秋,衣物算不上厚实,被水一淋,倒有些难堪地贴在身上。

一件氅衣从马上抛落,稳稳盖在她的肩头,外头是金银丝线绣的回形龙纹,滚边锁着长寿流云纹样。

冯邑淮记得这件大氅,她被传到城墙上的那个黎明,它还穿在章珩身上。

天子的衣物大抵有宫人熏过,冯邑淮不爱熏香,却也不排斥这样的味道,至少这样的气息代表着她又有了余地。

章珩轻拉了下缰绳,□□良驹会意,打了个响鼻后便迈开步子,沉稳地自这片寂静的跪拜丛中缓缓行过。

直到此时,靳腾和杨霁才带着护卫匆匆赶到,可见方才,是章珩独身赶来救下冯邑淮的。

看这样子,皇帝是决定骑马回行台了,靳腾暗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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