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腾这张嘴,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虽如此,对于冯邑淮,阿谀奉承的话却也吝于多言。
毕竟在他看来,里头这位顶破天,也就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能入陛下的眼都已算她的造化了。
冯邑淮看出他堆满的笑底下透出来的敷衍,也不再多言,和和气气地把话收住便坐了回去。
銮驾中处处都是金玉填漆的器皿,座上设着软垫,混镶了上好的貂毛,近门悬着凤头衔珠的鎏金香球,一式一样皆是御制,铺陈地却很得宜,奢华亦见内敛。
主座前设的小几一侧累着书简,正中是翻开的奏折,玉身朱羽的笔还搭在墨石笔山上,像临时被人搁置在侧,此外倒没见到章珩自己的东西,自然也就看不出他的脾性喜好来。
唯一能说与他勾连的,恐怕是御用的松香。
随着他的离去,这香味亦淡了不少,幽幽静静,她并不排斥。
冯邑淮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也曾闻到过这一缕香。
那并不是在行台,而是四年前,天子第一次驾幸宛陵的时候。
永光五年,齐王妃薨逝,天子亲往齐国吊唁,返途特意取道丹阳召见冯骞,以示荣宠。
天子御驾,六马并驱,长街首尾悉数戒严,冯骞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骢马前车架半步,比帷幄里的天子还高出一头。
自踏进宛陵城那一刻起,冯骞就以伴驾之名与天子一同接受着臣下与黎庶的跪拜,以至于天子尚未示意,冯骞就已叫起。
冯邑淮那回被冯骞以长房长女的名号唤了过去,带着冯骞的几个女儿并其他族人于府前侍立,等候天子銮驾。
那时的她垂着头,静静伫立在人后,却还是隐隐觉察到了厚重的车幄后,有天子的注视。
她抬头,只看见伸出帷幄外的一截衣袖,他的手就隐在繁复的十二章绣纹下,骨节分明,如玉一般,在这日光下也透着森森冷气。
“冯氏女端庄明秀,有母仪天下之范。”
她听见他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连带着同他声音一样克制的沉松木香。
轮毂碾在雨地上,泠泠作响,显得杭山更显寂静,远处有孤鸟掠过,发出一声尖尖细细的鸣叫,在细雨之中格外悠扬旷远。
冯邑淮起初只是想闭眼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再睁眼时,銮驾早已停了,香球里的香灰也冷了多时。
雨已是停了的,夕阳斜照,昏昏沉沉地撒进车内。
她猛地坐起身。车外静悄悄的,守在一旁的小黄门听见动静,立刻上前打起车帘,伸手搀扶她下来。
原来已经到了行台之内,澄心殿下。
小黄门神色机敏,见冯邑淮神色犹带恍惚,轻声回禀:“陛下淋了雨,先要更衣,暂不能见女郎。靳常侍随侍左右,留奴婢在此等候。奴婢见女郎睡得沉,便未曾惊扰。陛下处置完毕,自会传召女郎的。”
冯邑淮猜不透章珩的用意,并不敢怠慢。她理了理鬓发,簪子仍旧好好地戴在发间,于是她心底稍稍安定,规规矩矩立在阶下候旨。
皇帝并不在澄心殿,而在西北角的花园。
冯骞是个粗人,营建这座行台之时,处处追求富贵,唯独这片花园借了大泽与杭山的灵气,生出几分野趣。
章珩指间绕着一串饱满的翡翠珠,正百无聊赖拿它逗弄铁笼之中那头雪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猜是杨霁带人进来了。
章珩没有回头,手上动作也未曾停下。
“醒了?”
冯邑淮抬眼,见那猛兽身形几乎快与她齐高,见到生人就在笼中龇起獠牙,竖瞳泛出幽幽绿光,让人心头发紧。
她不去看那豹子,对着章珩的背影。
“陛下恕罪。”
“罪这东西,你身上也不差这一桩。”章珩慢悠悠抬手,示意身旁宫婢,“搜。乱臣之后,仔细查验。”
几名宫婢一拥而上,动作却很轻柔,其中一个还用湿布拭去了冯邑淮脸上的泥点与血污。
她抬手,想要交还章珩的大氅。
“穿着。”
章珩淡淡吩咐,踱步转到她身前,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周身。
南方织料轻薄,软似烟云,她身上这一件因为淋了雨并没太干,仍贴在她的肌肤上,浅浅勾勒出几段玲珑婀娜的曲线。
冯邑淮面颊骤然发烫,方才自己就这样毫无遮掩站在他目光之下,身侧杨霁垂手而立,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片刻慌乱转瞬即逝,她没有忘记自己拼死求见的目的。
“臣女听说,臣女的父亲临阵倒戈,投向冯骞了,袁大人已经得到了人证物证,诸位大人都在劝陛下即刻诛杀冯氏全族。”
她说得快极了,害怕章珩也与崔汴一样,对她的话不屑一顾。
然而章珩只是沉默地立着,方才那翡翠珠串已经安稳地落回了他掌中。
“倘若我父果真怀有狼子野心,为何不在冯骞如日中天、执掌江淮时便同他勾结,偏偏要等到大势已去才选择依附?若说我父是为苟且偷生,那日他又怎会亲去行台率领众族人请罪?陛下不妨细想,到底是谁,不愿看见江淮风波平息,执意要把这潭水越搅越浑。”
“是么?”
还是漫不经心、懒懒散散的语气,似乎根本就没将冯邑淮的话放在心上。
他再次观察起了她,任局势怎么变,她都镇定如一,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乱了阵脚,这远远超出了他原有的期待。
啪嗒一声,铁笼被章珩随手打开了,那头豹子绷着精瘦的脊背朝着冯邑淮缓缓逼近,琥珀色的眼瞳与从上至下贯穿面门的黑色纹路连在一起,更显得凶恶。
冯邑淮是听闻,这位年轻的陛下,没什么嗜爱之物,非说有,斗兽算一个。上林苑中大大小小饲了五六只,都由章珩驯化。
这只雪豹则是齐王世子不久前进献的,说是给陛下解解旅途乏闷。章珩接手这雪豹短短半月,就已经把这畜生收得服服帖帖。
猛兽滚烫的呼吸扑面而来,只是碍于章珩没有指令,仅仅停在距离冯邑淮一指之遥,低低发出威慑的呼噜声。
冯邑淮的呼吸不由地加重,可脚下没有后退半步。她相信,章珩不是昏君,必然不会纵容这猛兽。
“朕愚钝,一时被表象蒙蔽,不如你来指点朕,告诉朕是谁要再度把水搅浑?”
冯邑淮面颊腾起一层薄怒。
精明如他,他怎会看不穿崔汴、燕王一干人的算计,偏要借这头猛兽来恐吓她揶揄她。
“邑淮不敢指点陛下,不过窃以为,那畜生伪造我父反叛的证据,就是想让陛下身边无人可用,好生生吞了江淮,大抵,尚书令、燕王、荀兆麟都有可能。”
章珩低低笑出声。他本就生得年轻俊逸,若除了这身天子朝服,当真值得称赞一句玉面檀郎,只是久居上位,周身始终萦绕着九五之尊的疏离。
有什么可笑的。冯邑淮莫名来了脾气。
“陛下笑什么?”
“你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