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熙一手拉开屏风,与那日扑空的情状倒是相似。这一次,他目光灼灼,锁住了藏蓝色的身影。后者有面衣遮掩,只露出一双单薄的眼。
时问微乜了一眼,忽地失笑望向侍从:“今儿倒是你不夜宫大方,又送酒又送人,我还连半点银子都没花。”
这侍从也纳闷,心里有苦说不出。你说这一般人来不夜宫,可不就是为了那下半身一点事,高雅点的叫茶听曲,从未听过这客与客之间看对眼的。不过常混迹这不夜宫的,自也不会同一般闺阁女子那样娇羞,嘴上是不饶人的。
惟熙却仿佛听不懂一般坦然,反手合上了屏风,在进一步时却被冷着脸的明庶挡住了。
“既然送上了门,就请坐罢。”
这话说的,也不知是酒还是人。
哪怕听了时问微的话退后一步,明庶一双眼鼓鼓的仍提防着惟熙。眼前的少年也就是惟熙当年在不夜宫当差那样的年纪,看得惟熙一阵恍惚,之后撩袍坐下。
明庶筛了杯酒推过去。
时问微身体忽地前倾,幽幽地继续道:“模样儿倒还合我的意。只是我并非来此寻伴的,你也无须这样上赶着献殷勤。”
约莫是有一层面罩在前,去掉了身份,时问微在凡间的说话行事堪称放浪。
一句话说得不知调侃还是讽刺,总之叫惟熙酝酿好的正经表情登时灭了,顿生几分局促,但很快掩饰好。他身子后仰,保持礼貌的距离,脸上的表情堪称无懈可击。
“放轻松。”时问微坐了回去,颇显愉悦。往常哪次不是惟熙眼巴巴地凑上来,这矜持淡然的模样倒反让人想逗弄。
惟熙将酒杯放在一边,正色道:“那天月下,我想你我二人还有事未论清楚。姑娘怕是忘了,还是该称呼……公子?”
开门见山,话都敞亮。
“你是如何识出?”
说罢时问微自己察觉有异,抬起衣袖在鼻尖晃过,登时明了。嘴边笑意更深——这个徒弟倒是越来越令他刮目相看了。
“那日你也明白,这件事与我并无关系。”
“若无关系,那妖怪为何要拉你入局?”
时问微饮酒的动作一顿,又放了下去。
徒弟大了,不好糊弄了。
二人对峙间,心思流转。正好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又在隔壁响起了,“晏郎。”女声锐利的尖叫从隔壁刮了过来,瓷瓶迸裂,琴弦绷断,所有声音俱都涌上来,又一瞬归于沉默。
声响实在刺耳,连这边看样子也要遭殃。那扇漆画木屏风被狠狠地往一旁踢去,那边的小厮忙弯腰赔礼道歉去抚,既要给那边赔不是,又要顾念打扰了这边,弯腰点头如小鸡啄米。
唤“晏郎”的女声,自是那日见过的侍女。冲进来一伙人,领头的男子身形高大,尖鼻尖眼睛,白衣银绣,皂靴棕套,貂鼠风领,腰间挂的一玉牌显出他的修士身份,甚至出自名门大派。
侍女显然与此人相识,往前一步:“卫大人,有什么话都好商量,再怎样都要卖堂主一分薄面不是?”
惟熙见状,神色一凛,忙也站起身,“于渺儿,回来。”
“我不找你也不找堂主,只找那个人。”卫麟瞥向惟熙。
“卫兄托大了,不知某哪里能帮上忙。”
卫麟身边马上有细猴身材的小厮跳出来:“少给我卫兄装蒜,十里关那日就是你们堵了我们的马车,卫兄大度不计较。后来东风庙里你们又坏我卫兄姻缘。事不过三,这次卫兄早已埋伏多日要将这妖怪一网打尽,谁想个你们又跳出来坏事!”
听起来,这卫麟倒是冤大头。时问微不动声色地观察,对上卫麟那双尖细吊眼。
后者不悦地皱起眉头,又转向惟熙,那细猴小厮跟肚子里的蛔虫似的,马上又指着惟熙骂道:“看起来倒是个吃女人软饭的,先前找个侍女,现在又讹上了新人。成日来搅人家生意。今日,我就替你们堂主把人给赶了。”
若在话本里,必是一段纠葛,可处在戏中,时问微不愿多掺和。
惟熙向左一步,将时问微挡在身后,身形坦荡:“你我之事,便由你我解决,何必牵及旁人。”
这话说得倒是凛然妥帖,有几分江湖义士的味道,他那些个赶来的拥趸们也投来认同的目光。
时问微倒头个觉得新鲜。
从身后打量过去,曾熟悉的清瘦少年,已长成全然陌生的成年男人模样。胸背挺阔,才能撑起上好衣衫,哪怕穿着冬日厚袍也不觉臃肿,反而更显得猿臂蜂腰,清劲遒健。
向来都是时问微漫不经心地将人护在身后,这样被惟熙挡在前面,倒是从未有过的。也因为新鲜有趣,一旁明庶不悦地请示时,她并未吭声。
既然有人偏要庇护,她也合该假装得更配合一点才是。
那副模样,恐怕让人以为是怯了,卫麟勾起嘴角:“识相的,就自己离开,莫打扰了我九真门查案。”
道教九真门,乃九州三门六派中的上三门。宗门上下作风奢侈,连腰带都要镶煮海金丹,难怪总拿鼻孔瞧人,要么是背靠大宗门有些关系,要么也是真有些本事的。
惟熙身边那方脸大汉跳出来,激动得方言都出来了:“我们还没说你扰了俺们的计划呢,你凭啥乱咬人,听话的狗可不会叫!”
话说得糙,卫麟的脸一下黑下来,他扬起同样尖细的下巴,哼道:“那夜好不容易逼得幕后真凶显身,还不是你们给追丢了,现在却要赖账不成?”
“那日你不也追去了?若不是我大哥在,你们还要叫那人摆一道哩。”
“还不是你们挡我在先,真真个无理取闹!”
两方争执不下,时问微注意到来自于渺儿的目光。她一道站在惟熙身后,却又似乎对发生的一切并不关心,热切的眼光只盯着人群中的一人。而现在,这样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这种审视和打量并无不同。
常在不夜宫混迹,于渺儿也是个识眼色的。她不会看不到时问微一身绸缎的衣服,腰间挂着金镶玉,热切地拢上来:“姐姐,他们这样吵闹,不若与我到清净的地方。”
时问微不动声色地挣脱出,对这样含混的亲近敬而远之。她不过是被撞见与惟熙在一处喝酒,这人便也亲热地贴上来,熟练的作态。
“寻清净,也不必来不夜宫。他们要是能当场打起来,我还能看几分热闹。”
这话扬得高,对峙几人听了难免下不来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被泼了一盆冷水,不尽兴的高潮。
于渺儿抢白:“要打起来,输的肯定也是对面的。”
“是啊,我要是那妖怪,定是要勾得追我的人全都内斗了,才好继续干下一轮。不夜宫算什么,要闹得不夜宫不安宁,可不止这一处。”
如果说听了第一句话,一群人还略有些不悦,那么这第二句话,绝对是意有所指。
方脸大汉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白衣公子叫:“是啊,你这样挑衅我们,才是着了那妖怪的道吧?”
卫麟眉目沉沉:“这就是我的查案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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