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明亮,东城角门开,领了旨意出宫采买的宫人陆陆续续出了宫门。
三人抱紧箱盒,跟在两个身形敦硕的内官后面向宫门走去。
明明寒冬腊月,谢欢宜额上还是沁出一层薄汗,昨夜出发前乳母刚给孩子喂了奶,如今正沉沉睡着。
前面两个内官出城门后,谢欢宜三人被拦下来例行检查。
谢欢宜故意沉下声音:“我们三人是云澜殿的内官,霍老太爷的寿辰快到了,奉太妃娘娘之命送寿礼回霍府。”
守卫微微颔首:“属下查验后便让大人出宫。”
眼见守卫抬手便要拉开裹着箱盒的蓝绸,谢欢宜心中一沉,悄悄将一袋银子塞到守卫手中:“箱中有娘娘亲手做的面寿桃,费心摆了好几个时辰,香气淡一分奴才都要掉脑袋,小哥行个方便吧。”
守卫看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银子,推拒回去:“大人恕罪,只是今日司礼监传陛下口谕,出宫宫人必须严查,大人不要为难属下。”
谢欢宜见状将银子推回守卫手中:“小哥给你便拿着,今日宫里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陛下身边的承安大人说宫里丢了太后娘娘。”守卫看着手中的银子笑成一朵花。
“太后娘娘?宫里何时有了什么太后娘娘?”谢欢宜眉峰微微一压,稍有愠色追问道。
“这个属下人微言轻也不甚明白。”守卫摇摇头,“大人还出宫吗?”
谢欢宜紧拧着眉:“出,怎么不出?”
守卫见她脸色不甚晴朗没有再说,伸手掀开蓝绸,只见一个大寿桃规规矩矩摆在箱盒中,底下铺满了绫罗。
春晓上前连忙盖上盖子:“大人看好了吧?寿礼有失我们的命可就真没了。”
守卫笑着将银子揣到怀中:“好了好了,三位大人快去吧。”
谢欢宜微微松了口气,幸而昨夜思索再三让春映蒸了寿桃,又加了一层掩人耳目。
三人低着头快步朝宫门走去。
“谢娘娘留步!”承安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谢欢宜脚步一顿,拉着春晓春映加快了脚步。
“拦,拦住她们,不然陛下治,治你们的罪,的罪!”承安眼见谢欢宜要出宫,急忙招呼一众守卫将她三人团团围住。
谢欢宜被纷纷对着自己的长矛吓得脸色一白,震惊地看向承安:“你这是做什么?”
“混账东西,快把刀刃收起来,伤到了太后娘娘咱们都得去见阎王!”
承安命人将春晓、春映与孩子妥善送回永安宫,带谢欢宜换了身衣裳前往紫宸宫内殿。
谢欢宜到紫宸宫时还没有从“太后”的尊称中回过神来。
“娘娘稍候。”承安温温笑着站在一旁。
殿中寂静无声,谢欢宜愣愣环视四周金玉雕砌的陈设,庄严肃穆仿佛满殿充斥着来自历代帝王无尽的威压,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太后”是怎么来的。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一国无二宗,陛下已回归仁宗一脉,陛下之母乃是庄明懿皇后,顺帝一朝的后妃当太后于理不合。”一个浑厚却略带焦急的男声从内殿东侧屏风之后传来。
谢欢宜轻敛脚步,悄无声息上前透过屏风缝隙向外看去,说话的正是礼部尚书汪炳楼。
祝珩川端坐御案之后,左手支着脑袋神色淡然道:“但当初是她冒死送来的遗诰,否则孤的身份至今有疑。况且顺帝教养孤一场,之前因为你的提议死后哀荣那般憋屈,如今再不厚待他那一朝的嫔御,安阳郡王那里说得过去吗?”
他看向肃立一旁不曾言语的谢相:“谢相觉得呢?”
谢相躬身一礼:“老臣与陛下一心。”
汪炳楼拧眉熟谏道:“陛下要善待顺帝嫔御臣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是陛下无端尊封顺帝贵嫔为本朝太后,臣以为还需细细考量。”
“更何况陛下罪己诏最后写的是要谢贵嫔殉葬……”
祝珩川抬起一直放在案上的右手打断了汪尚书:“当夜在紫宸宫顺帝还说要册封谢贵嫔为继后,殿中诸人都听见了。顺帝身边的黄内官殉主前也和你说了很多遍,册谢氏为继后的话是在罪己诏之后,只是未及修改便驾崩了。”
汪尚书眼神有些犹疑:“可是……”
“汪炳楼!妃嫔殉葬早在太祖一朝便业已废除,你若对老夫有怨气大可冲老夫来,不能因为谢贵嫔是老夫的女儿就硬要让她去死!”谢相红了眼眶,转身跪在新帝面前。
“陛下要为老臣做主,老臣可就这一个女儿了!老臣身为人父,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谢相斜睨了一眼汪尚书,将头上的官帽一摘:“若汪大人执意如此,老臣愿替女赴死去地下向顺帝谢罪!”
一旁的汪尚书见谢相煞有其事,连忙拦腰抱住要撞柱的谢相:“谢大人这是做什么?血溅紫宸宫吗!”
屏风后的谢欢宜双眸盈满了泪水,直觉自己之前对父亲的话说得重了,迫不及待要出去相认:“爹——”
一旁承安急忙拦住要绕开屏风的谢欢宜,轻声示意她噤声:“陛下有旨请娘娘稍候。”
“好了。”
祝珩川佯装不耐烦地拧眉闭眼:“这件事只有你我三人知晓,就这么定吧。三日后顺帝朝谢贵嫔尊封本朝淑徽太后入主慈安宫。汪卿回去拟一个尊封太后的仪注,此事宜快不宜慢,尽快给孤。”
汪尚书虽心有不甘,只能与谢相一同听旨告退。
见二人退出殿外,祝珩川斜眸瞥向屏风:“谢娘娘听了许久,可有什么感想?”
谢欢宜缓缓走了出来,抬眸看向御座上的少年帝君:“这便是陛下给我想的办法?”
“是。”祝珩川松了架子,懒懒靠在御座椅背上叠足而坐,修长的左腿搭在右膝上,通身矜贵并不懒散。
“但是太后之位实在荒谬,且不说我不是陛下生母,又从未抚养过陛下,宫里尚有婉太妃与霍太妃,万万轮不到我做太后,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谢欢宜蹙眉求道。
“收回成命让你去给顺帝殉葬?”祝珩川起身朝谢欢宜走去,眼神略有些冰凉肃穆。
“你在辜负孤的好意吗?”
谢欢宜吓得后退一步:“可是你答应过事后允准我带公主出宫。”
“如果你要出宫是怕孤伤害公主,孤已下旨敕封顺帝与惠德皇后之女为临安公主,交由你教养宫中。孤会保证她一世无忧。”
谢欢宜会意祝珩川初登基,恩遇顺帝妃嫔皇子,欲以怀柔之计笼络顺帝旧臣,但自己在顺帝后宫本就无足轻重,往大了说还有送诰之功,他怎么就不能放自己出宫?
她佯装镇定,郑重福身一礼:“陛下欲礼待顺帝后宫妾感念在心,但是早在入宫前谢相就已经答应待新帝登基后求新帝恩准接妾出宫安养。更何况妾在顺帝后宫本就人微言轻,万望陛下允准,妾感激不尽。”
“自己的女儿如今能做太后,自己的外孙能封公主,谢相还会让你们回谢府吗?”祝珩川眼睛微眯,审视着阶下人的神色。
谢欢宜一急:“我爹才不会……”
“老臣叩问陛下金安。”谢相折返回来进殿朝祝珩川一拜,打断了谢欢宜的话。
“孤躬安,谢相请起。”
“爹爹……”谢欢宜上前扶起父亲,思及方才他为了自己不惜撞柱,心底又浮现一点希望,“爹爹是来带女儿回家的吗?”
谢相却对谢欢宜在这里有些意外,嗫嚅许久终是没有开口。
祝珩川自然看出谢相的心虚,倏尔一笑:“方才谢相撞柱护女,孤心感怀。若谢相想带女儿回家,孤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谢欢宜眼中闪烁希望,迫切地看向眼前的父亲。
谢相抬眸对上谢欢宜澄澈的眼睛,不禁回忆起之前她在谢府门外乖乖等自己下朝,见到自己后扑到自己怀中谈天说地最后还要伸手要糖的天真模样。
回忆起眼前女儿幼时的点滴往事,他的眼中仿若有泪光闪过,但想到如今情势,谢相嗫嚅着别开眼睛不敢看她,在她恳切的目光中缓缓拂开她的手,轻声开口道:“好孩子,你得多谢陛下抬爱。等下次再见,爹爹便要唤你太后向你行礼了。”
谢欢宜一怔,眼眶瞬间红了。
她狠狠擦了擦眼泪,难以置信地拉住谢相的手:“长姐和娘已经不在了,女儿才十五岁,爹爹便要把女儿留在这深宫里吗?之前女儿不该在母亲灵堂和父亲说那样的狠话,女儿知道错了,还请爹爹……”
谢相却没有理会她,抽出袖中奏表向祝珩川行了一礼:“陛下,此乃臣下拟的六部迁除奏表,还请陛下御览。”
祝珩川挥手命承安接过呈上。
“老臣告退。”谢相看了一眼谢欢宜,绝然退出殿外。
“爹!”谢欢宜连忙哭着追了出去。
谢相沿着宫墙一言不发地垂眸走路,没有去看已经泪流满面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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