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诸人俱是一愣,只有一旁肃立的岳氏连忙跪下行三跪九叩礼跪接遗诰。
见状殿中几人从之,祝珩川亦无言跪地拜礼。
岳氏跪完斜目看向皇帝:“难道陛下要弃祖宗礼法于不顾吗?还请陛下跪接。”
皇帝虽心中不悦,但郑氏乃先帝元后在先,只得颤巍巍扶着黄内官起身跪地。
谢欢宜沉声念道:“予承先帝之命,正位中宫。不幸先帝崩逝,社稷中变,今上以逆夺位,胁予入后宫,屈辱名节,予受辱贪生,实腹中尚有先帝遗子,欲存先帝一脉。”
“今予命在旦夕,特留遗诰,予所生皇子珩川,乃先帝亲出,其生于建昭元年五月初五,实系足月,并非跌落石阶而早产,此子生父,大周仁宗先帝,讳诀,非今上也。虽入今上一脉玉碟,然此子血胤所系,昭然明白,天子祖宗明鉴之。”
“予死之后,愿忠义志士、先朝旧臣感念先帝之德,庇佑此子,勿使先帝一脉混淆于逆王一支。若得此诰,则予虽死犹生。”
这封遗诰一直藏在凤印匣中。谢欢宜在玉辉宫为公主整理衣物时不慎将匣子摔到地上,这封遗诰才重现天日。
至于皇后有没有发现这封遗诰,她不得而知。
谢欢宜的手还在颤抖,她抬眸看向殿中几人,最后将目光定在祝珩川身上,缓缓朝他迈出步子。
“谢贵嫔要知道自己是哪一朝的嫔妃。”皇帝年迈的声音冰冷响起,止住谢欢宜的步子,尾音却有些颤抖。
“你是聪明人,当知道这封遗诰的重要性,若被这逆子昭告天下,寡人一朝都得死,你姐姐也会从大周皇后降为逆王继妃,你也一样要被归为叛党。”
皇帝扶着黄内官颤巍巍站起身,试探地朝谢欢宜伸出了手,脸上戴上勉强的笑意。
“把遗诰交给寡人,寡人即刻册封你为继后,允诺大周永不废相,赏你谢氏仅次于皇族的尊荣。如果你愿意,寡人会让你做大周未来储君唯一的母亲。”
谢欢宜垂下眸子,微抿薄唇,脑海中闪过皇后崩逝前的恨意,以及母亲在父亲的暗示下绝望死去的模样,还有孩子在自己怀中的呱呱啼哭。
她鼻翼微动,唇角一弯决绝地轻哼了一声,上前将手中遗诰交到祝珩川手中,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
“此乃先帝后密信,其中先帝明言‘吾儿如宝玉,性当如恒川’与郑皇后商定孩子出生若为男儿则名‘珩川’。毋庸置疑,殿下就是先帝遗嗣。”
岳氏闻言立即跪地高呼:“叩见先朝正统太子殿下。”
殿中随侍犹豫之下陆续从之。
“反了,真是反了!”皇帝颤抖着手指向殿中诸人。
祝珩川将笔递到皇帝手边:“陛下现在可以写了?”
皇帝面色灰败,缓缓接过毛笔,两行浊泪落到了宣纸上:“你们都给寡人出去,晋王留下。”
殿中只剩皇帝与祝珩川。
皇帝在罪己诏中特意隐瞒自己夺位事实,只说自己“夙兴夜寐,心神耗损,无力统摄江山”只能退位让贤,同时阐述当初先帝崩逝,其元后郑氏心力憔悴,体弱又怀有幼子,寻求自己庇佑,自己才将祝珩川认下并假言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女。
写完罪己诏,他又启旨将祝珩川过继回先帝与元后的名下,回归正统嫡支,并禅位给他。诏书写完,盖上玉玺,脱力一般靠在御座上,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
他悔恨地朝御案上无力锤了两拳:“寡人继位之后夙兴夜寐,稳定朝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寡人亦是世宗子嗣,对你也没差到哪里。你当真是一点恩情也不念,还不如寡人当初就杀了你。”
“如今你也心愿得偿了,不杀了寡人为你亲爹娘报仇吗?”皇帝微眯着双眼,最后一丝生机也晦暗不明。
祝珩川没有回答,缓缓收了剑,上前将罪己诏收起。
“没有必要了,其实除了魏王给您下的乱魂散,儿臣也在日积月累的吃食中加了少许,如今您毒入骨髓,已经命悬一线。”
“吃食?若非你也?”皇帝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祝珩川。
“为保陛下不起疑,儿臣自然也吃了。”祝珩川坦然笑道。
“那是毒!你疯了?”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祝珩川,十几年的同食同寝,他早就放心了祝珩川,也生出了些许父子之间的慈爱,谁知眼前他待若亲子的少年隐藏如此之深,不惜以命为饵。
祝珩川却只平静凝望着他,眼底辨不出一丝情绪,看着眼前自己唤了十几年“爹爹”的杀父仇人眼神由震惊变得灰败,最终缓缓地失去神采闭上了眼睛。
他忽而笑出了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笑得愈发张狂,他紧紧攥着那封罪己诏,躺在紫宸宫冰凉的地砖上,看着殿顶上的金龙藻井,过去在紫宸宫的过往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自有记忆以来,是这个男人将年幼的自己抱在怀中教自己唤他“爹爹”,也是他对赵王屡屡欺负自己视而不见,同样是他告诉自己他们二人只论父子不论君臣,更是他将自己的生母贬得一文不值,任由前朝后宫非议。
忽然祝珩川发觉自己的笑声有些奇怪,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竟然是潮湿的。
他在为杀父仇人落泪。
他怎么可以为杀父仇人落泪?
他有些慌乱地爬起来,像一个急于证明自己很勇敢的孩子一般,胡乱擦干眼泪,狠狠地揉着眼角,直到眼睛生疼才停下。
他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一般,像一个老态龙钟的老翁一般缓缓走出紫宸宫,命黄内官进去料理皇帝身后事。
一夜宫变过去已是拂晓时分,一轮红日初升照在祝珩川脸上,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垂眸向紫宸宫阶下看去,禁军、五军营和三千营井然分立,为首将领皆对他俯首称臣。曾经他的父亲站在过这里,如今他也站在了这里,他忽然有些恍惚。
“殿下,妾有话要问。”谢欢宜小心上前,试探开口道。
祝珩川微垂着头没有看她,略带沙哑出声:“你说。”
“妾斗胆问殿下,登基后该如何整肃朝野?”
祝珩川抬眸瞥向谢欢宜,眼中寒意尚未褪去:“你是在担心相府?”
被戳中心事,谢欢宜为难地点了点头。
“归顺者,复其官;不顺者,晓以理;冥顽不灵者,诛其族,以儆效尤。”
祝珩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缓缓踱步走过了谢欢宜。
谢欢宜心中一惊,如今谢家乃文官之首,若父亲还做着外戚专权的美梦与晋王作对,以至于朝代党争动荡,但晋王如今有了正统身份,王都乃至大周兵权最终都会统归他手,若他想,相府必然灰飞烟灭。
“殿下!”谢欢宜快步走到祝珩川身前,挡住了他的步伐。
“殿下若要继位,稳定朝纲是要紧事。如今朝中文臣多为相府门生,妾愿意出面劝说父亲号召朝野门生一并归附陛下。但妾有一个条件。”
“你说。”
“陛下现已明了大行皇帝与谢后之子为公主,对陛下继位没有威胁,妾求陛下事后允准妾带公主出宫,远离王都。”
祝珩川闻言手指微不可察地收拢起来,许久他缓缓点头应下:“好。”
谢相没有在东城门接到那个自己盼了许久的男孩,已然隐约明白事情败露。后来魏王派府兵围住相府,要以谢相欺君混淆皇室血脉问罪相府。又没多久魏王府府兵被王畿三千营接管,除了主母徐氏的尸身被妥善送回,相府依旧被围了三天。
在谢相百般周旋探听宫中消息时,谢欢宜被送回相府。
谢欢宜身着一袭单薄素衣,脸色苍白,眼睛早就哭得红肿。她缓缓进到徐氏的院子,脑海中不禁想起自己出阁前在母亲膝下嬉笑玩闹的场景。如今院中挂白哭声不断,她悲从心来拜倒在徐氏的棺椁前哭得悲怆。
身旁的谢相急忙拉起谢欢宜:“孩子,宫里怎么样了?陛下圣躬安否?皇后娘娘的孩子还好吗?”
谢欢宜含泪摇了摇头:“爹爹,都没了,她们都不在了,大行皇帝临终下了罪己诏,将皇位禅让给了晋王。”
“晋王?怎么可能,竟然是晋王?”
谢相的身形一晃,紧闭双眼又睁开狐疑地看向面前的女儿:“那你为什么回来?只为了吊唁你母亲吗?”
谢欢宜搀扶住谢相哭道:“如今晋王已于灵前即位,让我来劝说爹爹归附新君。”
谢相双目一眯,挣开了她的手,目光微微失神:“如此雷厉风行,恐怕不好对付。如今只剩安阳郡王,他素来怯懦,或许……”
“爹爹,如今大行皇帝已经把晋王过继给仁宗帝后回归正统,如今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继承江山。禁军与王畿大营也被他逐步接管,当初您被朝议罢相,又有多少门生为您挺身而出?”
“皇后娘娘与我娘都在这场宫变中殒命,东城门守将的背叛便是首因,您还没看明白吗?如今和新帝对着干无异于螳臂当车。女儿求您不要再一意孤行搭上谢家满门了。”
“你这孩子和你姐姐一样,优柔寡断没有一点魄力与胆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谢家就在你我手中断送吗?”
谢相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焦急地来回踱步:“一定还有办法的,王畿大营中的参将……”
谢欢宜看着面前父亲的陌生模样,厉声道:“爹爹是为了谢家吗?爹爹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相位,不惜拉着谢家满门去搏命!”
她哭着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冷眼上前递到谢相面前,看了一眼徐氏的灵位:“若爹爹执意如此,与其让女儿担惊受怕最终被归为逆党而处死,不如爹爹现在就杀了女儿去和我娘团聚,也算全了一身清白!”
谢相眼中闪过狠色,咬牙切齿道:“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新君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新君若给女儿好处,女儿早就躲在宫里冷眼旁观新君罢相了,何苦在这里以命要挟爹爹?”谢欢宜丝毫不惧,正面迎着父亲驳道。
谢相对上谢欢宜凌厉的眼神,惊觉她与自己任何一个女儿都不一样,之前的乖顺妥协竟然只是伪装出来的。
他默然许久,夺过谢欢宜手中的匕首扔到一旁,将谢欢宜拉了起来:“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姐姐的女儿怎么样了?”
谢欢宜紧绷的心弦一松,后怕地暗缓了口气,和声答道:“公主很好,新帝不曾怠慢。”
谢相点头沉思:“如今你姐姐生了个公主,也不知道新帝会如何处置这个孩子。”
“谢相当真想知道?”
祝珩川一袭素白圆领袍,仅胸前和双肩印有素色团龙纹,不细看则与袍衫浑然一体,素白布带系住窄腰,脚踩麻靴,头系素白发带,眼尾泛着潮红,眼底发青,眉带哀容,三日不见瘦削一些,但眼中神采依旧。
谢相一怔,终是审时度势地朝祝珩川一拜:“老臣谢淮叩问陛下圣躬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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