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距离紫宸宫比较远,四下禁军步履纷乱,两人一路躲躲藏藏才终于返回。
临近宫门,谢欢宜环顾四周,示意裕安动作放轻,推开宫门径直去寻春晓。
春晓尚未歇下,见谢欢宜匆忙而归吓了一跳,又瞧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内官,低声上前迎道:“贵嫔怎么回来了?这位是?”
“春晓,事态紧急我没时间和你多说,跟我走。”谢欢宜声音很低,先回寝殿换了身衣裳,随后拉起春晓与裕安三步并两步赶到偏殿。
谢欢宜走在最前,眼珠不动声色溜溜一转,回身当着裕安的面,指了指面前堆叠的几口大箱子,缓了口气道:“我没有力气了,你先帮我找一个放丝帛的箱子,东西就在里面。”
裕安不假思索点头应声,上前卖力翻找起来。
谢欢宜向后退了两步,朝春晓指了指一旁案几上的楠木如意摆件,又朝裕安都背影努了努嘴。
春晓会意,神色一凝微微敛眸,轻轻拿起那柄如意,轻步上前,抬手重重敲在裕安的后颈上。
裕安猛地一僵,想要回头却瞬间失去意识,重重倒在地上。
谢欢宜急忙上前探了他的鼻息,微微松了口气,招呼春晓上前,驾轻就熟地打开了装丝帛的箱子,指挥春晓用一块丝帛堵住他的嘴。又寻到一条韧性大的绳子,两人一起将他捆了起来。
环视一周,谢欢宜找了个角落,将裕安拖过去藏在里面,又费力拖来一张太师椅挡好:“抱歉,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夜恐怕会生乱,永安宫偏僻,你藏在这里或可保全一命。”
春晓又拿出几块丝帛搭在椅背上,又盖在裕安身上,将裕安挡得严严实实:“小姐需要奴婢做什么?”
“帮我把房顶发现的那幅画找出来。”谢欢宜招呼春晓拉出那口装着书画的箱子,镇定翻找出那幅画,小心铺在案上,命春晓点燃一个小油灯,仔细摸索画上的痕迹。
“这幅画里很大可能藏着先帝封晋王为太子的遗诏,春晓,我们一定得找出来。我们拿着这道遗诏,或许危机时候可以保全皇后娘娘与腹中小皇子。”谢欢宜举着油灯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春晓不明就里,尚未搞清谢欢宜话中之意,但见谢欢宜郑重其事,忙点头去做。
谢欢宜笃信,如果皇帝要的是这幅画,那么先朝的遗诏便藏在这里,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也要去找。
春晓也打开了画的天地二杆和轴头,检查里面暗格是否藏有线索。
主仆二人摸寻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现。
谢欢宜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想错了,难道这幅画只是普通的画,那皇帝要找的那道遗诏究竟在哪里?
她仔细思索自己住进永安宫后遇到的人和物,想尽自己所思所想的一切纰漏。难道根本没有那道遗诏?或者在郑皇后去世或者翻修时被损毁了?
神思越想越混乱,谢欢宜拧着眉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她顿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这曾是皇后经常做的小动作,她神思一滞,自己才涉足后宫纷争,原来也会渐渐变成这样……
“小姐,这画里有字。”春晓低呼一声,将画作举到谢欢宜面前让她去看。
在画下油灯微暗光芒的照耀下,几行小字从郑皇后与孩子的背后透现出来,如同水底落石渐渐浮出水面。
谢欢宜缓缓瞪大双眼,深吸一口气,将画摆回案上,摸索到画的边缘,用油灯热量稍稍炙烤,见边缘变软,小心将画揭了下来。
一块绢帛被平平整整贴在隔水之上。
谢欢宜呼吸一滞:只见这块绢帛并不完整,只能依稀看到“寡人疾危”“皇后有娠”“吾儿珩川”“立为太子”不甚完整的字样,就连最后的国玺之印也只有一半。
她呆愣在原地,仔细将丝帛上遒劲有力都字样念了一遍。
然而门外传来皇后宫里平日传话的小内官的焦急声音:“谢贵嫔,谢贵嫔!”
谢欢宜忙小心扯下绢帛塞到袖中,又将画摆回卷起,带着春晓出了偏殿:“皇后娘娘怎么了?”
小内官哭道:“娘娘听说魏王带人围了紫宸宫抓刺客,动了胎气,产婆说娘娘本就大龄产子,如今胎气逆乱孩子转偏了,情势不大好,娘娘催请您速至凤梧宫帮忙照应。”
“什么?”谢欢宜瞳孔一缩,焦急冲了出去。
一路禁军身份难辨,谢欢宜与春晓跟着小内官,佝偻着背,贴着宫墙一路往凤梧宫而去。
进到凤梧宫,谢欢宜还没进到寝殿便听到女侍低声啜泣的声音,心中一沉。
“贵嫔娘娘到了!”小内官快步进殿通禀,随后春映亲自出门将谢欢宜迎了进去。
谢欢宜看着春映哭肿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开口问道:“皇后娘娘如何?”
春映眼中又蒙起一层水雾,垂首抽噎道:“皇后娘娘受到惊吓胎儿转体,好不容易产下孩子后体力不支骤然血崩。娘娘快进去吧。”
谢欢宜浑身一僵,脚下骤然沉重,身子也颤抖起来,被春映连忙扶住。
殿中烛火昏暗,弥漫着浓郁都血腥味,一殿的女侍与太医都已经被请了出去,四下寂静无声,甚至可以听到殿中几人的喘息声。
春映将谢欢宜扶到皇后榻前:“娘娘,贵嫔娘娘到了。”
谢欢宜近前才看清:往日珠玉满头端庄华贵的皇后娘娘如今褪去钗环,脸白如纸,唇无血色,双目微阖静静躺在榻上,连呼吸也微不可察,却也只有奄奄喘息能证明她还活着。
看着如此虚弱的皇后,谢欢宜张口欲言,两行泪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娘娘……”
皇后听到谢欢宜的声音,抬眸吃力朝她望去,有气无力招呼她近前来。
“欢宜,本宫对不住你,本来说要让你出宫的,如今本宫恐怕要食言了。”皇后红着眼眶拉住谢欢宜的手,本来想握紧一些,但手中实在没有力气,只能松松搭在谢欢宜的手上。
“娘娘不要说丧气话,孩子呢?娘娘看看他,好好吃药,一定会好起来的。”谢欢宜忙擦了眼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紧紧反握住皇后的手。
“本宫如今奄奄一息不中用了,孩子已被你娘抱走。如今宫里陛下梦魇日重,魏王要谋逆,迟早要来凤梧宫。父亲趁乱派人递了消息,只要孩子出宫,他便立即拥立这个孩子为帝。”
“可是……”皇后两行清泪悠悠落下,声音啜泣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可是,我的孩子……”
春映红着眼眶缓缓从屏风后抱出了一个襁褓,襁褓里发出微弱的婴儿哭啼声。
谢欢宜霎时心跳漏了一拍,震惊看向皇后:“娘娘,这个孩子……”
皇后绝望地用力点了点头:“可是我的孩子是女儿。”
“那我娘抱出去的?”谢欢宜焦急追问。
“夫人抱走的是相爷早早准备好的男孩。”春映见皇后气若游丝,垂泪嗫嚅着替她接上了真相。
“皇后娘娘,这是何苦啊。”谢欢宜跪在皇后榻前,紧紧闭上双眼,脱力般垂下额头抵住皇后的手,双肩一耸一耸地颤抖着,头上的珠玉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我小妹,如今莫要唤我娘娘了,我想听你唤我一声长姐。”皇后微微偏头去看谢欢宜,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
“欢宜,我妆奁最底下有一个锦盒,你拿过来。”
谢欢宜含泪默默照做,拿到皇后跟前打开,里面放着凤印与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我之前为你准备好的假死药,服下一炷香后气息全无,七日后自然醒来,七日内需要有人服侍身边实时看顾。现在此药连带着我的孩子我一并交给你。”皇后眷恋的眼神逡巡在春映怀中的襁褓上。
“纵着父亲以子换女,又不忍心杀了她替她了结未来千般难万般难的日子,我对不住这个孩子。前路未知,长姐求你尽力好好看顾这个孩子,若这孩子福薄,我也不怪你;若这孩子能得你顾怜平安长大,我来世纵为犬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皇后哽咽道。
“长姐……”谢欢宜茫然接过春映递过来的襁褓,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襁褓中沉沉睡着的孩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谢欢宜绝望哭道,“爹只要那个男孩,可这才是他的亲外孙,我们才是他的亲女儿啊……”
“父亲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为了谢氏一族,你我甚至这个孩子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当他的棋子:要先后嫁进宫里为嫔为后,抑或是因为是女儿身生下来便要被杀死为别人让地,因为我们身上流着谢氏的血。所以我们自己是谁都不重要,对吗,都不重要吗?”皇后缓缓苦笑道。
“长姐别这样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谢欢宜哭求。
“父亲多次写信冠冕堂皇让我以谢氏为重,其实后来我才明白,他看中的才不是谢氏,而是他自己丞相的位置:为了能大权在握,一直坐在那个位置上,不惜混淆皇家血脉,以求外戚专权。”
“当初他与卢谦之争之所以赢了,不是因为他的才干比卢谦更胜一筹,而是他比卢谦更狠。与陛下一样。”皇后话锋一转,悲怆笑了起来,然而眼底却夹杂着恨意。
“陛下为了制衡卢氏,将我纳入后宫,卢氏势头愈盛,他便宠爱我,卢氏一族败落,谢氏一族兴旺,他便冷落我至今,还猜忌我的孩子。他们毁了我的一生,现在还要毁了你和我女儿的一生,我恨死他们了,我恨死他们了!”皇后气促声急,呛咳起来。
谢欢宜匆忙伸出手给皇后顺气:“长姐,您不要再说了,一定会有办法的,我去传太医救您,传太医令,宫里都说太医令精通妇人产科,定能妙手……”
皇后抬手按住谢欢宜的手:“来不及了欢宜,宫里如今局势危机,若江山易主,除了魏王之母宸贵妃其余后妃都得死。你娘还没有走远,你与春映带着孩子去追她,皇城东门的守将曾是父亲的门生,他今夜受父亲所托会在东城门接应。你速去吧。”
“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
谢欢宜闻言泣不成声,将孩子往前抱了抱:“长姐再看一眼公主吧。公主的名讳可有示下?”
皇后伸出虚弱的手轻轻碰了碰婴孩娇嫩的脸颊,忽而一笑:“青霄。我儿以后要做自由自在的飞鸟,直飞碧霄。公主的名字就叫‘青霄’吧。”
谢欢宜重重点头,哽咽开口:“我会替长姐好好看顾青霄的。”
皇后微微颔首,温柔地注视着谢欢宜:“欢宜,我明白这是一个不情之请,我三十有五才有孕生下青霄,她还这样小,她长大的模样我是见不到了,如今你替我的孩子,唤我一声娘可好?”
谢欢宜一滞,隐忍着泪水唤了出来。
“好孩子,快去吧……”皇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微微一弯唇角,眼中最后一丝神采逝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谢欢宜将孩子交给春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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