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即忙活到了半夜,总算稳住了杨紫萦的病情,只是人还在昏迷之中,尚未醒来。
萧绝得了侍剑的传讯,也匆匆赶来,刚到寝殿,见墨即从内室出来,忙问:“墨大夫,璇玑情况如何?”
“总算没有性命之虞。”墨即擦擦额上的汗,“少主的心疾最忌大喜大悲,似今日这般情形,决不能再出现第二次了。”
萧绝稍稍安心,称谢道:“这是自然,侍剑,你陪墨大夫去煎药吧。”侍剑依言与墨大夫一并往膳房去了,他又对阿惊道:“阿惊,今日少主受伤的消息不能传出去,孤鸿台的护卫,你亲自盯着点而。”阿惊也听令而去。
梁翛却看不惯他这幅模样,杨紫萦昏迷,他俨然将自己当成了孤鸿台的主人还是怎样?索性趁他还没分派给自己什么事儿之前,闪身进了内室,守在璇玑仙子的榻前。
萧绝却并未再吩咐阿黛去做什么事,他面有愠色地盯着林湘,林湘最后的失手一击并不太严重,严重的是她导致杨紫萦情绪起伏过大,从而引起心疾发作。
“湘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萧绝责问道:“你明知璇玑有心疾你还这般激她?璇玑平日里是如何待你的?你便这般回报于她吗?”
林湘心中有愧却不认为自己有错,梗着脖子争辩道:“姐姐固然宠爱我,但我难道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吗?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有错吗?”
“你!你简直不知羞耻!”萧绝气结。
“我不知羞耻?”林湘冷笑,“我只知道我喜欢谁,就大大方方说出来让他知道,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问心无愧。我不像你,喜欢一个人也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
萧绝被她刺到痛处,自从那日他让侍剑送了哑药给梁翛之后,梁翛安然无恙,也无人追究此事,他便知杨紫萦定是知晓此事又不愿伤了他们多年的情分所以按下不提。他为此近日都不往孤鸿台来了,不知该如何面对杨紫萦,刚才林湘说他偷偷摸摸见不得光,他做下的事可不正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嘛!
“林湘!看来璇玑从前真是太宠爱你了!今日我非得替阿渊好好教训你一下!”萧绝怒极,真想把林湘拿鞭子抽上一顿让她长长记性。
“打吧打吧!你尽管打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林湘想到自己从此将与秦苏无缘,凄然一笑,只觉了无生趣。
“好啦好啦。”阿黛连忙劝道:“少主还没醒呢,萧圣使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句话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萧绝的注意,他强压下心中怒火,不再理会林湘,大步踏入内室,又见到自己讨厌的梁翛,没好气道:“出去!”
梁翛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当下正要争辩几句,却被阿黛拽住胳膊,拖了出去。
“黛姐姐,你拽我干嘛?”梁翛颇有几分不满,阿黛却不理会,还将内室的门关上了。“你关门干嘛?”
才不要让萧绝和璇玑共处一室呢!
阿黛未答话,先对林湘柔声相劝,“湘儿,萧圣使一时生气,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先回房间歇了吧,这几日不要到处走动了知道吗?”
林湘颓然点头,阿黛召来两名仆役陪她离去了。
待他们走远,整个寝殿空空荡荡仅剩她和梁翛两人,她方才神色郑重地对梁翛说:“梁翛,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
“璇玑……”
萧绝坐在她的塌边,轻柔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他听闻她心疾发作,昏迷不醒,吓得险些魂飞九天,看见林湘更是怒火冲天,而今看见她沉睡的面容,他的心安定了下来。
他好久、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近地看着她了。他们独处的机会本就不多,而每每独处,他们之间,总还隔着林渊的影子。
但是现在没有了,没有任何人阻隔在他们之间,他可以守着她,他终于可以守在她身边了。
萧绝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昏迷中的人儿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她的指尖很凉,凉得像冰一样。他忍不住将这冰凉的指尖贴上自己温热的脸庞。
他太过珍视这难得的独处时光,以至于未能察觉,门外的阿黛在门上布了一个隔绝法阵。
梁翛见阿黛连萧绝都防着,略有得意,问道:“黛姐姐,什么事呀?这么神秘!”阿黛确保再无第三人能听见他们交谈,方才回答:“是林湘的身世。”
“林湘并不是林渊的族妹,事实上,他们毫无血脉联系。”
梁翛瞠目结舌,阿黛继续说道:“当年林渊少主骤然离世,少主悲痛欲绝,一心只想殉情而去。她本有心疾,那次发作更是教主拼尽全力才救了回来,但她不肯吃任何东西,也不与任何人交谈,眼看便要随林渊少主去了。”
“教主万般无奈之下,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他找来一个与林渊少主一样,都是单一木灵体的女婴,为她取名林湘,说她是林渊少主的族妹,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让少主替他将这女婴抚养长大。”
“少主本来了无牵挂,一心求死。如今有了林湘这份责任,她的殉情之心便有所动摇。教主还与她说,林渊少主就只剩这么一个族妹了,若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孤苦伶仃地长大,必会心痛。”
“就这般,少主为着湘儿,总算苟活人世。只是她始终不愿相信林渊少主已死,我们也怕提及此事会引发她的心疾,所以只称林渊少主离开。不敢提一个‘死’字。”
梁翛胸口仿佛憋住了一团气,压得他难受至极。他原先只觉得杨紫萦对林湘宠溺过分,不明白为何林湘会有那么大的怨念。而今方知,这哪里是杨紫萦在照顾林湘,这分明是林湘成为了她活下去的支撑。被人不停地念叨起一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还不许提及这个哥哥已经死了,林湘的怨念也并非全无因由。
“只是……这么多年了,林渊的尸骨都改化为白骨了吧,她都不愿相信他已经死了吗?”梁翛涩声问道,他以为她只是放不下,没想到她痴情到不能正视他的死亡。
“问题是……没有尸体。”阿黛低声叹道。
“没有尸体?为什么会没有尸体?”莫非林渊真有可能还在人世?梁翛如临大敌,急急问道:“没有尸体你们怎么知道他死了?”
“身份令牌上生机断绝,本命法宝也失去了与主人的联系。”阿黛解释道。
梁翛心下稍安,本命法宝与主人血脉相连,即便主人改换本命法宝,也会留下些许的联系,若说完全失去与主人的联系,那只能说明主人已经死亡了。
“当年林渊少主的意外,只有少主是当事人,少主不愿提及当日情形,所以我们一直不知道林渊少主是怎么死的。”阿黛补充了一句,听得梁翛倍感心痛,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被杀,甚至是尸骨无存,该是怎样可怕的经历,难怪她根本不愿提及,上次自己无意中问到,她便崩溃大哭。
“这些事,尤其是林湘的身世,应该就连萧绝也不知道吧?为什么要告诉我?”梁翛与阿黛的关系较之旁人更为亲近些,但他绝不相信阿黛会无缘无故地把这些隐秘的事情说给他听。
“梁翛,少主的病在心里,而你是她的药。”
阿黛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为什么?因为我的声音?”又要他去做林渊的替身吗?他自嘲地笑了笑。
阿黛摇了摇头,道:“不是因为你的声音。梁翛,我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
梁翛的心漏跳了一拍,好在她没发觉,继续说道:“我们都曾经痛失所爱,即使今日能勉力向前,曾经的伤痛也依旧无法忘怀。我们连自己都劝说不了,又如何劝得了她呢?可你不同,你的眼睛里没有阴霾。”
“梁翛。”她扶住他的肩,郑重而诚恳地请求道:“答应我,帮帮她好吗?”
梁翛也看着她的眼睛,良久,坚定地拒绝了她。
“阿黛,我帮不了她。她心中的伤痛,只有她自己才能治好。你们总想找个人来帮帮她,帮她忘掉痛苦,帮她找条生路,为此给她编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谎言,让她在你们的哄骗里,永远也没有办法面对现实,永远也没办法活出自己的人生。”
“你们让她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深深地陷进过去的泥潭里,不知何时才能走出来,你们这不是在帮她,你们这是在害她!”
“其实,璇玑,她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坚强。”
阿黛后退两步,泪眼盈盈,是他们错了吗?这些年他们舍不得她受一丁点儿的伤害,原来这才是对她的伤害吗?她掩面哽咽:“梁翛……”
“但我会陪着她的。”梁翛正色道:“我会陪她面对过去的这些欺骗和痛苦,也会陪她去过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梁翛……我就知道,你可以的……”阿黛忍不住泪落衣襟,“哪怕时日不多……她若能过几年真正快活的日子,也是好的……”
“什么时日不多?你这话什么意思?”梁翛有种不祥的预感。
阿黛拭去泪水,说道:“此事你早晚也会知道的。少主刚来小仙宫的时候有眼疾,教主请墨大夫为她诊治的时候发现,她的心脉之中生有异物,随着她年龄的增长那异物也不断长大,若她在凡界,只怕活不过十八岁,那异物就会将心脉完全隔绝。”
“可是咱们是在修真界呀!灵气不能将它消化吗?”梁翛急切道。
“大量的灵气可以使那异物缩小,但无法使其消解。”阿黛摇头道:“教主遍寻名医异宝,后来求得了一颗三界罕见的腾龙果。腾龙果以其强大的灵气包裹着少主心脉中的异物,使其收缩到最小,勉强无性命之忧,只是少主一旦情绪波动过大,便会引发心疾,而且腾龙果的药效有限,只是维持一百年。”
“一百年?那现在还剩四十年?”
“一百年是上限,目前看来,最多只能维持三十年了。”阿黛低声道。
梁翛如遭重击,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再找一颗腾龙果呀!或者,想办法让她突破微元境,破境可以延展经脉,只要她的经脉变宽了,那异物的阻隔就更小了不是吗?”
“我们一直在找,可惜一直没能找到。”阿黛叹惜道:“至于破境,少主的经脉受那异物影响,与常人不同,她没有办法延展经脉。”
“无法延展经脉?”梁翛愕然,“那她一旦破境,中元境的灵气是微元境的十倍,她的身体如何能承受得住这般多的灵气?”
“自然承受不住。”阿黛面露忧色,“少主三十年前便已是微元境大圆满,三十年来她一直压抑修为不敢破境,因为破境之日便是殒命之时。”
梁翛颓然不语,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如果找不到第二颗腾龙果,她便只有三十年的时间了是吗?”
“是啊,所以少主推行改革,整顿仙教,用的都是最激烈的手段,她怕自己没有时间,做不完这些事情。”阿黛念及此事,亦是神情黯然。
——
萧绝沉浸在自己的爱情里,忽地察觉到杨紫萦的手指动了一下,不禁动容,轻声唤道:“璇玑?”
杨紫萦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点声音,似乎想要起身。
萧绝轻柔地将她扶起,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璇玑,感觉好些了吗?”
“萧大哥?”杨紫萦听见是萧绝的声音,略略有几分失望,她本以为……她本以为那个守在自己身边的人是谁呢?
梁翛吗……
不!不!是林渊!是林渊!
她的心又在隐隐作痛,她挣扎着自己坐起来,喘息了几口,对萧绝道:“萧大哥,我有些难受,你帮我把墨大夫请来好吗?”
“好,我马上就去,你等我回来。”萧绝不敢大意,忙向门口走去。
外间,阿黛听得动静,立即撤去了法阵,刚刚收手萧绝便打开门来。
“阿黛,少主醒了,请墨大夫来看看。”
阿黛应声离去,梁翛听得杨紫萦醒来,哪里还能在外间老实呆着,一闪身从萧绝的旁边溜进了内室。
“你做什么?”萧绝低声喝道,真想把这个讨厌的家伙丢出去呀!
“你不是说少主醒了吗?我来看少主呀!”梁翛答得理所当然,三步并做两步窜进了纱帘之内,随即发出了一声惊呼:“璇玑!”萧绝心忽地一沉,跟进去一看,榻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杨紫萦的踪影。
就他这一转身的功夫,杨紫萦不见了。
“璇玑呢?你不是说她醒了吗?”梁翛毫不客气地诘问萧绝。
萧绝一时哑然,他脑中念头急转,这里是有重重护卫的小仙宫孤鸿台,自己又没有离开内室,这么短的时间里,没有能做到掳走杨紫萦而不惊动任何人,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刚才是支开自己,悄悄离开了。他转头瞥了一眼窗户,果然刚才紧闭的窗户现在是打开的。
“怎么回事?少主呢?”阿黛带着墨大夫也赶了过来。
“璇玑应该是支开我,自己走了。”萧绝抬眼往窗户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阿黛沉吟一二,皱眉道:“湘儿的事说到底也是为了懿德圣子,少主会不会去了英烈园看望懿德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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