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之后，艾丽莎在礼堂门厅遇到了科林·克里维。
他正站在门厅侧面的石柱旁边，低头摆弄着胸前那台设备。那台设备不是艾丽莎印象里的那台照相机——它更小，更薄，银灰色的机身握在他掌心里，镜头圆而亮，侧面翻着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屏上正显示着门厅里来往人流的画面。
是一台索尼的数码摄像机。
他正用一块软布擦着镜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艾丽莎的脚步顿了一拍。她侧过头对特雷西说：“你先进去吧，我有点事。”
特雷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科林，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抱着书包朝斯莱特林长桌的方向走了。
艾丽莎朝科林走过去。科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斯莱特林的校服——银绿色的领带和胸前那枚级长徽章。
他的身体微微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石柱底座上。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看清了她的脸，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安布罗斯学姐？”他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紧张。
“有件事需要拜托你。”艾丽莎说。她朝门厅外面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科林把摄像机往胸前一挂，快步跟了上来。艾丽莎带着他穿过门厅，走下台阶，沿着场地边缘那条小路朝黑湖码头走去。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场地上几乎没有人。湖面上泛着灰蓝色的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岸边的芦苇吹得微微倾斜。
艾丽莎在码头边停下来，四下看了看，没有人跟过来，也没有人往这边看。
她转过身来看着科林。“我见你整天带着相机。”她说，“以后是想当一名记者吗？”
科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被风吹得有些乱，挠了两下之后更乱了。“我只是想给家里人看看魔法世界的样子。”他说，“我爸妈都是麻瓜，他们不知道我在学校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所以我就拍一些照片寄回去。后来拍着拍着，就喜欢上了。”他顿了一拍，像是在把艾丽莎的话在心里翻了个面，“我倒是没想过要当一名记者……”他说着说着，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不过这的确可以成为我未来的职业发展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台银灰色的摄像机，把它从脖子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朝艾丽莎递了递。“学姐，这个不是照相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自己心爱之物时特有的认真，“这是索尼新出的摄像机，我爸爸从伦敦寄过来的，我刚刚才收到。魔法界的显影药水太贵了，拍一卷照片要花不少加隆才能洗出来。这个不需要显影药水，它用磁带，拍完了直接就能在屏幕上放，还能录声音。”他翻过机身，指了指侧面那块液晶屏，“您看，按这个键就能回放。”
艾丽莎看着他向自己分享那台摄像机时脸上那种亮堂堂的表情，笑了笑。科林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学姐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艾丽莎说，“哈利今天在课堂上被乌姆里奇关了一周的禁闭。”
科林的表情变了一下。“因为什么？”
“大家都不满乌姆里奇的教学理念，哈利他们带头提出了质疑。”艾丽莎说，“后来哈利提到了我们这几届学生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危险——来自伏地魔的危险，必须要掌握更多的防御手段。但乌姆里奇教授不认同，还因为哈利提到伏地魔惩罚他，说伏地魔的死而复生是无稽之谈。”
科林的脸上浮起了一层同仇敌忾的东西，眉毛拧起来，嘴唇抿了一下。“邓布利多教授上学期都说了那个人回来了。”他说，“他们怎么就是不肯承认呢。”
“可能是怕邓布利多教授因此获得更多威望，威胁到某些人的权利吧。”艾丽莎说。
科林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学姐想让我做什么？”
“乌姆里奇在魔法部的风评并不好，手段也黑。”艾丽莎说，“我怀疑她会伤害哈利。”
科林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怎么敢！其他教授们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的！”
“魔法世界暗地里折磨人、事后又能不露痕迹的手段很多。”艾丽莎说，声音放低了一度，“如果哈利真的会受到伤害，我们必须留下证据。你的摄像机就是一个办法。”
科林看了看艾丽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摄像机，手指搭在液晶屏上，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犹豫，像是在心里掂量这件事的分量；然后是一点不太确定的紧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我能做好吗”；最后那些东西慢慢沉下去了，沉到某个更深的地方，被一种更实在的决心盖住了。他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头。
“我能做。”他说。
艾丽莎从手袋内侧的夹层里取出那件隐形斗篷，叠得整整齐齐地递到他面前。“如果你想要成为一名记者，”她说，“那你可以把我的请求当成一次正式的委托。这件斗篷能够帮助你隐藏，不被人发现。”
她顿了一拍，看着科林脸上那层还没完全退下去的紧张，又补了一句：“不要担心，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在旁边协助你。”
科林接过隐形斗篷，手指在布料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然后又碰了一下。然后他把斗篷抱在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哈利的禁闭从明晚五点开始。”艾丽莎说，“地点在乌姆里奇的办公室，我们提前一点到那里集合。”
“我知道了。”科林说。
他抱着隐形斗篷转过身去，朝城堡的方向跑了。浅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翻起来，跑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朝艾丽莎用力挥了一下手，然后继续朝城堡大门跑去。
第二天，艾丽莎四点四十五就到了。她给自己施了一个幻身咒，站在乌姆里奇办公室外面那条走廊的拐角，背贴着石墙，呼吸放得很轻。科林站在她旁边，披着隐形斗篷，胸前挂着那台新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指节微微泛白。
艾丽莎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比正常时候快了一点，浅了一点，但还算稳。
她侧过头去，压低声音对科林说：“不要担心。你穿着隐形斗篷，相机也被我施了匿物咒，你只需要把镜头露出来，不会被发现。我还会在我们身体周围加了一个消音遁迹咒——我们说话的声音、甚至脚步声，都不会传出去。乌姆里奇教授发现不了我们。”
科林点了点头，他的呼吸慢下来了一点。
五点差两分的时候，哈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搭在肩上，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他走到乌姆里奇办公室门前，停了一拍，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乌姆里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尖又细，甜得发腻：“进来吧，波特先生。”
哈利推开门，脚步迈进去，整个人在门槛内侧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的墙扫到右边的墙，又扫回来，嘴巴微微张着。那些盘子——大大小小的、粉色的、镶着金边的盘子，每一只上面都画着一只猫，密密麻麻地围了整整一圈。
办公桌后面那幅巨大的波斯猫瓷盘画正歪着头看着他。窗帘是粉色的，桌布是粉色的，椅子上铺的坐垫也是粉色的。他站在门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好一会儿没有动。
艾丽莎搀着科林的胳膊侧身钻了进去。科林的隐形斗篷在她手指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布料蹭过门框的声音被消音遁迹咒吞掉了。哈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肩膀微微转了一下，头偏了半寸，朝身后的方向动了动。
但他没有做声。他收回目光，朝办公室里走了几步。
乌姆里奇坐在办公桌后面，从一摞羊皮纸上抬起头来，嘴角那道固定的弧度弯得更深了一些。“坐下吧，波特先生。”
哈利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张为他准备的小桌子前面，书包还背在肩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但底下有一层绷得很紧的东西：“乌姆里奇教授，周五的禁闭我能不能不来，或者推迟一点？我需要参加周五的魁地奇新成员选拔。”
乌姆里奇的笑容没有变。她放下手里的羊皮纸，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语气又尖又细，甜得发腻：“不行。禁闭是对你散布邪恶、卑鄙、哗众取宠的谎言的惩罚。惩罚不能因为过失者的方便而随意调整。从今天开始，一整个星期，你都必须每天下午五点整到这里来。”
艾丽莎感觉到身边的科林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粗了，肩膀绷起来，隐形斗篷下面的手攥成了拳头。艾丽莎伸出手，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科林停了一拍，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慢慢放下来。
哈利也忍住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需要做什么？”
乌姆里奇看着他，笑容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被压回去的期待。她似乎希望他发脾气，希望他喊出来，希望他做出一个可以让她顺势再做点什么的动作。
但哈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乌姆里奇把那点东西收回去，重新弯起嘴角。
“很高兴你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说，“我只需要你写一句话。”
艾丽莎带着科林往哈利身边挪了一步。
哈利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的惩罚居然这么简单。他弯腰去够书包里的羽毛笔。
“你不需要找你的羽毛笔。”乌姆里奇从她的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他身边，递出一支细细长长的黑色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那支笔的笔尖特别尖利，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你需要用这支笔。”
哈利接过羽毛笔和羊皮纸。乌姆里奇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说：“我要你写：我不可以说谎。”
“写多少遍？”哈利问。
“一直写。写到这句话刻进你心里。”
“我没有带墨水。”
乌姆里奇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所有笑容都更宽、更深，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她准备了很久的时刻。“你不需要墨水的。”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去，埋头对付桌上那堆羊皮纸。哈利把羊皮纸铺在桌面上，把笔尖凑上去。他写了第一个字母——出现在羊皮纸上的字是鲜红色的，像是用血写出来的。
与此同时，那行字出现在他的手背上。笔画深深陷进皮肉里，鲜血从字迹的边缘渗出来，然后过了一瞬，皮肤又自己愈合了。
科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隐形斗篷的布料被带起来一角。艾丽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很急：“我们不能这么快就暴露。好好记录。”
科林的胸口起伏了两下。他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搭在摄像机上，对准哈利的手，继续拍。
艾丽莎朝乌姆里奇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科林把镜头转过去。乌姆里奇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但她的眼睛没有看羊皮纸——她在看哈利。她的嘴角扬着一抹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微笑，注视着哈利手背上那些字迹出现又消失，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哈利一遍又一遍写着“我不可以说谎”和他手上伤口出现又消失之间慢慢过去了。
科林的摄像机一直开着，镜头从哈利的手背移到乌姆里奇的脸，又移回来，来来回回，记录着每一个笔画陷进皮肉的瞬间和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红痕。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
乌姆里奇才叫哈利停下。她站起来，走到哈利身边，说：“把手伸出来。”
哈利把手伸出来。
艾丽莎和科林也跟上去，克里维把镜头对准那只手，给了一个特写。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快要愈合了，很快就只剩下一些红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很多遍之后留下的印子。
乌姆里奇低头看着那只手，像是不太满意。她的笑容收了一点，又弯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藏住的遗憾。
“看来我没有给你留下一个深刻的烙印。”她说，“没关系，我们明天晚上还要再试一试的。你现在可以走了。”
哈利提起书包，拉开门，让出了门口的位置。他背靠着门板，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乌姆里奇的方向。乌姆里奇抬起头来，嘴角那道弧度还挂在脸上。
“波特先生，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哈利的声音压得很平，但底下有一层绷得很紧的东西，“接下来六天的禁闭，我还是继续用这支羽毛笔写这句话吗？”
乌姆里奇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那支粉色的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压着一摞羊皮纸。听到哈利这句话，她的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弯得更深了，从一条细线弯成了一道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弧。
她的眼睛眯起来，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哈利脸上，里面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可以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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