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贵妃的书铺又扩大了，她把隔壁那间空铺面租下来打通墙，添了一排新书架。第十一版话本出世，她没搞周年庆摆长桌，只在门口挂了一只铜铃，有人推门进来就响一声。
二牛的汤馆添了好几张桌子。小孙开始掌勺，二牛在灶台帮他看火。有时候小孙熬的汤淡了，二牛就提点意见。要是熬得刚好，二牛就端出去给客人尝尝。
柳青萝在按察使司做了三年推官，升了一级。寻铮还在庄子种菜，每年托人往偏殿送一袋新挖的萝卜和一把韭菜。书念和书瑶有时跟着寻柳去庄子上住两天。
书念去了庄子还不忘画图，书瑶就顾着在院子里追鸡。寻铮蹲在廊下削竹篾，偶尔抬头看看两个孩子吵吵闹闹。
书灵意每天醒得比寻柳早。
天灰蒙蒙的，他侧着身子面朝她，看她睡着的样子。她一只手放在枕边，手指蜷着，另一只手压在被子外面。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颊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书灵意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外衣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院子里老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晃着，他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桌上放着两只倒扣的杯子，一只她惯用的粗瓷杯，一只他自己用的青瓷盏。寻柳一般在他沏好茶之后醒。
她睁开眼先看窗台上的图谱还在不在，然后看到他坐在桌边的背影：“今天早朝？”
“散了。今天没什么大事。陪你待一天。”
书灵意在桌边批完了一本折子，走到书念旁边看到他画的骨头图。今天画的是骨盆，线条比以前稳了许多。寻柳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薄荷浇水，他走过去够了一下水瓢，舀了一瓢浇在薄荷根上。
“你浇多了。”
“浇多了会怎样？”
“会淹死。”
他听话地把水瓢放回去了，两人在菜地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薄荷叶子上的水珠在日光里慢慢滚落。
赵锦瑟来的时候带了半篮子新摘的桂花。
“今天没去法医司？”
“春杏说今天没什么案子。让我歇一天。”
赵锦瑟看着坐在桌边的书灵意。他正低头翻折子，她跟寻柳说了一句：“你们俩现在过得倒是清闲。”
“清闲什么。他每天批折子，我每天翻卷宗。法医司那边隔两天去一趟。”
“本宫是说你们现在不用办案子了，不用熬夜了，也不用天天惦记着谁又要害谁了。”赵锦瑟笑了笑，从篮子里拿了一枝桂花搁在窗台上。那枝桂花是新剪的，叶子还带着露水，花瓣上沾着一点金色。
书瑶从院子里跑进来扶着桌腿够那枝桂花，赵锦瑟把桂花拿下来递给她。她攥着花枝翻来覆去凑近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孟贵妃在赵锦瑟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枝桂花。
“赵姐剪的？”
“本宫院子里那棵开的。今年比去年多。”
孟贵妃从书稿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寻柳面前。画的是偏殿门口的台阶，台阶上蹲着一只猫。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哪儿。
“这是第十一版的插图。书铺掌柜说想搁在扉页上。”
书灵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绿，廊下的风灯已经点上了，寻柳端了两碗汤过来，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自己喝。汤是二牛下午送来的，一直在灶上温着，两碗汤冒着细细的白汽。
“你明天去法医司？”
“去。春杏说新送了一桩案子来，让我去看看。”
“那朕明天批完折子去接你。”
“你接我做什么？就隔了几道门。”
书灵意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说：“我想接你。”
那天夜里偏殿的灯灭得比往常早，但两个人都没有睡。书灵意侧着身子面朝她，一只手放在枕头上，指尖挨着她的指尖。寻柳平躺着看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书念小时候拿笔画的。
她看了一会儿，歪过头来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搬进这间偏殿那天。”
“那天怎么了？”
“那天你从冷宫搬过来，怀里抱着小猫，手上还沾着墙灰。朕站在门口看你，你抬头看了朕一眼没有行礼。”
寻柳想了想：“我那天忘了。”
“朕知道。你后来行礼都是青栀教的。”
寻柳嘿嘿笑了一下。她把他的手从枕头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手里翻了个面。他的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跟她手心里那个茧的位置不一样，但厚度差不多。她用指腹按了一下他那个茧。
“你批了这么多年折子，茧比我这个厚。”
“你写了这么多年报告，也没薄到哪去。”
两个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躺着，枕着同一个枕头。
“书灵意。”
“嗯。”
“你当年第一次听我念报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困。从来没那么困过。你说的每一句朕都想听下去，但眼皮合上了就睁不开。像是有人拿了一床被子把朕整个人裹住了。”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你念报告的声音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念折子朕越听越清醒，你念报告朕越听越困。”寻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两个人隔着枕头面对面躺着，鼻子只隔了一寸的距离。
“你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跟我坐在这间屋子里说这些话？”
“没想过。朕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让你多念几句。你念完就想走，朕就问你‘还有没有别的’，你说‘没了’，朕就说‘再想想’。你就蹲回桌边继续翻卷宗。”
寻柳又歪头笑了一声。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你那时候就学会耍赖了。”
“朕没耍赖。朕是真想听。”
两个人隔着枕头看了对方一会儿。书灵意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指腹从她耳侧滑到颈侧停了一瞬。她偏了偏，让他的手从颈侧滑到肩头。
“你手凉。”
“刚从被子外面伸进来。”
“那你放回来。”
他把手放回被子里搁在她手背上。两人十指相握，窗外的月光落在枕头上，把两只交叠的手照得清清楚楚。
“寻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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