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浮寺的禅房内,竹帘半卷。
室内檀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混合着面前长案上摊开的泛黄书册的旧日气息,虽已闻不到墨香,但仍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骆淮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对站在门边发愣的缪之云,招了招手:“站着干嘛,坐啊。”
坐?缪之云眨巴眨巴眼睛,刚迟疑地挪了挪脚步。
这黄花梨木长案两侧已坐了五六人,案上摊着笔墨纸砚和旧书残卷,几乎占满了空间。
但骆淮却随意地这样说了一句。
她就听见附近的陈婉轻哼一声,伸手将散在案上的笔墨纸砚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坐下来时空间大些。
这人转性了?明明她那日买下浮光锦的时候,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刚坐稳,缪之云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冷笑。
行吧,没变。
陈婉看都没看她,又漫不经心讽刺道:“架子倒是大,让我们好等。”
“我又不知道你们也在。”缪之云抬眼望了望骆淮,话语里夹杂了点酸意,但终归是坐下了,底气足了声音也大了些,“再说了,殿下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你!”
两人怒目而视。
边上几位女孩忍不住掩唇轻笑。
骆淮也不制止,只端着茶盏专注地看她们拌嘴。
最后是她身边的温婉女子开口打了圆场,“好啦,都别吵啦,今天我们来是有正事要说呢。”
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骆淮。
缪之云看着之前诗会上那些心高气傲的才女们——此刻望向长公主的眼神,竟像等待主人投喂的猫儿,乖巧又期待。
她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悲凉:
果然!才学很重要啊!
此刻,宋家小姐正认真骆淮研墨,宁远侯府的孟熙园安静地整理着书卷,连她的死对头陈婉,居然也……
“你看我干什么?”陈婉凉凉说。
缪之云迅速回道:“没看什么,就是觉得稀奇——陈大小姐也有这般伏低做小的时候。”
“你——”
“好了。”骆淮尽收眼底,终于舍得开口。
“今日请大家来,”她托着腮,“刚才已经说过了,现在,柳娘子你再说一遍好了。”
柳娘子?
厢房里的视线一起转移到刚刚说的那个女子身上。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素面褙子,她站起身朝众人施了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诸位小姐好,妾身柳色。”她声音温和,“是御史台祝陵的夫人。”
“近日朝中提请修纂先帝实录之事,想必各位小姐已有所耳闻。”
缪之云点点头。父兄在家议论时,她也听了一耳朵,说长宁长公主行事过于刚直,推行的新政触动太多人利益,在朝中阻力重重。此番来云浮寺“小住”,实则是暂避风头。
她望向骆淮,骆淮也安静地在聆听,颔首示意柳娘子继续。
“朝中诸位大人提出修史,实则是想将殿下一军。”柳色继续道,复述了一遍骆淮对她说的话,“他们认为此事千难万难,若无得力帮手、若无朝中重臣主持,定然办不成。殿下若应下,便是自陷泥潭;若不应,便是不孝不敬,有违礼法。”
“所以……殿下寻到了我们,希望我们能助殿下,绵薄之力。”
因着其他人都已提前知晓,此刻再听,也没什么反应,只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骆淮觉得自己赌对了。
她们今日坐在这里,除了柳娘子和之云,其他人说是被她“请”来的,也没什么毛病。
来云浮寺前一天,她在朝会结束时,随口提了一句。
“本宫近日想去云浮寺为陛下祈福,想邀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作伴。”她坐在监国位上,声音轻飘飘的,“诸位大人府上若有女儿、侄女,闲来无事的,不妨送来陪本宫说说话。”
“比如……前段时日,”骆淮拍手笑道,“本宫参加齐国公府的诗会时,就觉得与会上的那些女郎挺投缘的。”
不出她所料,满朝文武都没有反对。
别的就算了,清丈田亩、重定赋税,那些动辄牵扯牵扯利益相关的政令,他们能争能驳,也能拖延。
但这个要求……有什么说不的理由吗?
祈福、邀贵女、作伴说话——桩桩件件,都在“公主该做的事”范畴之内。比起她前几日抛出来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政令,邀几个小姑娘上山陪她,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于是诸位官员回府后,纷纷将家中适龄的女儿、侄女送过来,生怕迟了一步。
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长公主把精力花在宴饮玩乐、结交闺友上,总比花在朝政上强!
陆俨亭传过来的消息,外头已有人觉得,这是她“知难而退”的信号,自知新政推行不下去,索性躲到佛寺散心,眼不见为净。
不如送些安分守己,温婉贤淑的贵女过去。都是待嫁的年纪,耳濡目染之下,或许能让她生出些“女子该有的心思”……待陛下醒来归还朝政,择一驸马出嫁,便能阻止她步百年前那位摄政长公主的后尘。
就让他们这样想去吧。
但骆淮推己及人。
那日诗会上,她看见的那些女孩子——争强好胜、心高气傲、眼底藏着不甘与野心——真的“安分”吗?
其实她十五六岁时也这样。
小女孩年纪小,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念头多。当年她还未及笄,溜出宫玩,偶然听见云浮寺僧人在竹林讲经。她听得入迷,忍不住上前争辩,竟把那位高僧说得一时语塞。
骆淮大为受用,觉得自己若继续钻研,或许真能成为一代佛学大师。
直到陆俨亭在那片竹林找到她。
少年额发汗湿,气喘吁吁,表情像丢了什么稀世珍宝。
好嘛。
她想,看来还是不能出家。
……
“可是……我们真的能吗?”
安静中,有人小声问了句。
赵静姝绞着手中帕子,声音细若蚊蚋:“修史……那是翰林院、史馆大人们做的事。我们……我们只是女子……”
她们在路上便悄悄对过消息,都惴惴不安。心想长公主莫非是要伺机报复?那日诗会上她们背后议论,虽是无心,终究失礼。
但原来是这件事!
长宁公主深居简出,她们并不熟悉,只凭零星传闻便妄加议论。可这些日子,偶尔听见父兄在家吐槽长公主“牝鸡司晨”“干预朝政”,她们心里竟会默默反驳。
毕竟,她曾在诗会上堂堂正正地打败过她们。
若她真的不堪,岂不是在说……她们更不堪!
“外面的人怎么想,关我们什么事?”骆淮却说,“我现在坐在这个位子上,我说行,就行。”
这话说得直白,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好像是事实?
长公主监国,代天子理政。那些在朝堂上反对她的人,吵了这些时日,也没能把她怎么样。
而且,她们心里其实清楚。
长公主找她们来,不只是因为她们有才学。
还因为……她们是女子。
修史,修的是帝皇的史、朝廷的史、天下的史。但此时此刻,她们来到了这里,她们修出来的东西,都会是长公主想要的。
她们会在所有人眼里,变成长公主的人。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谁都看得出来。
但她们对视一眼,竟都觉得……
更有意思了!
“具体的章程,柳娘子会和你们细说。”
骆淮见气氛差不多了,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也堆着一摞旧书册。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这些是宫里存的起居注残本,有些年头了,字迹也模糊。你们先看看,能认多少算多少。”
她把书册分给她们,每人一本。
陈婉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骆淮坐回去,端起茶盏,“认不出来的可以问柳娘子。认出来的,把自己觉得重要的条目摘出来,写在一张纸上。”
几个人若有所思地翻动书页。
这活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认字谁都会,但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记录里找出“重要”的东西,靠的是判断力。
谁的判断力强,谁就拔了头筹。
陈婉立刻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起来。宋毓也不甘示弱,翻开书册就开始抄写。孟熙园虽然算术厉害,看文字记录却慢一些,但她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缪之云却没动。
她翻了两页就放弃了。
这些鬼画符一样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出来。
她心里开始发慌。
“只有你,收到了殿下的亲笔请帖呢!”刚才有人酸溜溜地说。
她们都是被父兄送来的,但只有她,是被长公主邀请来的。
可是……
她本来就不是靠学问吃饭的。她擅长的是察言观色、人情世故,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些本事在平常有用,这件事上……好像没什么用。
她偷眼看了看其他人,发现她们都在埋头苦干,没有人注意到她。
“殿下。”她绕到骆淮身边,小声说。
“嗯?”骆淮转头。
“我……”缪之云犹豫了一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骆淮却笑了:“谁说让你帮忙认字了?”
缪之云一愣。
“认字的事,交给她们就行。”两人走了出去,骆淮边走边说,“你有别的事要做。”
“大家在一块儿做事,难免有磕碰。你帮我好好看着,就行了。”
“这寺外……”她悄悄附在她耳边说,“必定有些人不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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