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淮转过头,眼角余光瞟到身后玄色的身影,淡淡道:“上前罢。”
宗姚从竹影中无声地走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属下在,殿下请吩咐。”
骆淮尽量让自己保持声线的平稳,问道:“你当初埋那个人的时候,可曾留意过……是否有旁人跟了过来?”
宗姚沉默片刻,肃然道:“殿下在说什么?属下不知。”
骆淮:“……”
她倒忘了。
与宗姚说话实在是件轻松又费劲的事。
这人脑袋是个一根筋,谁吩咐什么,他都一字不差地记下,然后执行。他从不多问,也不质疑,更不会领会所谓“言外之音”。
譬如去年末尾的冬日,也是在这片竹林,她惊魂未定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那人许久后,叫来宗姚让他处理好,之后又再三强调:
“从此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宗姚于是应下:“是。”
她也好奇自己竟然能如此这般毫不犹豫地亲手杀人,又冷静地吩咐善后,也不担心宗姚,这个在出行当天才增补上随行队伍的殿前司侍卫,会转头向皇帝兄长或母后告密。
但随后她便为自己找了许多极好的理由。
反正她是出于自保。
反正那柄刺向心口的匕首,是陆俨亭送她防身的。
反正宗姚是他留下来保护她的人。
那么只要陆俨亭没有死在南疆的叛军之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回来替她兜底。
她希望他福大命大,平平安安,将自己的命放在第一,平叛则是其次——她在寄去的信里也是这样谆谆叮嘱他的。
但他真的回来了……她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没什么好说的,人都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过倒因着有了共同的秘密,她与宗姚却是日渐熟稔起来。
通过他在宫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关节,她探听出许多关于皇兄的事。
那些在御前当值的细枝末节,陛下今日召见了谁,批了什么折子,晚膳用了什么,夜里宿在何处……
只需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一张春风和煦的笑面,小太监小宫女们便会朝她兴高采烈地打开话匣子。
小人物知道的东西,有时不比那些衣着锦绣的官员少。
可即便让他做了这么多事,宗姚依然是宗姚。
一个有问必答,却只懂字面意思的宗姚。
“我是说……”骆淮叹了口气,将未说出口的话语拐了个弯,“假如——我说的是假如。”
她长睫眨动,唇角弯弯,“年末,母后因偏头痛出宫礼佛,本公主随行,夜里却突然被一人挟持,带到这片竹林。此人言语多有不敬,本公主趁其不备,用匕首刺伤了他。这时……你会怎么做?”
宗姚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笑容,连思考都没有就迅速答道:
“属下会先确认伤情。若尚有气息,便秘密带离,审问幕后指使。若已气绝,便确认四周无人后,择一僻远处,妥善掩埋。”
“能否真的确认无人?”骆淮追问,走近了些。
“能。”宗姚的语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些,“属下定会再三确认,绝无旁人窥见。”
骆淮点了点头,心里又再次复盘起了前两日与骆灵均的对话。
她的呼吸重新安定下来。
骆灵均并没有明确点出过这件事,他只是在她提及父皇的时候,语气激愤地刺了她一句。
是她自己心虚导致方寸大乱,将他那句话与那段血腥记忆强行勾连起来……险些露了心神。
对于那个挟持她的人说的话,骆淮半点也不想听。
口口声声说着“你和你母亲真像”,说着“你都这般大了”,言语中竟然流露出点令人作呕的怀念。
生怕他下一刻要对自己做出什么事,骆淮在他转身的刹那,从怀中抽出匕首,仰头就狠狠扎进他胸口。
温热的血溅了她满手,在月光下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装扮。
是个中年男子,容貌算是端正,但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看样子相当虚弱,难怪对她的偷袭毫无招架之力。
她隐约猜到这人应当是自己母妃的故人。
但动作比思绪快。
她实在太恐慌了,也因此,下手太狠了。
那人被刺中以后居然也没有反抗,只踉跄后退两步,靠在一杆竹子上,缓缓滑坐在地,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没事人一样地将此事全权交托宗姚,自己回了房,更衣,净手,虽然一夜未眠。
回宫以后,她才敢回想那夜发生的一切。也慢慢反推出,母妃当年和父皇发生过什么。
但从骆灵均那句话来看,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可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呢?
“你也好意思这么叫他”——她怎么不能叫父皇了?他难道怀疑她……
不。她在玉牒上,就是骆家人。
这点,毋庸置疑。
天下皆知!
她不能疑神疑鬼。
她也绝对不能,再做回当初的冷宫孤女。
绝不能!
骆淮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目,复又睁开,脚步重新轻快起来。
去找慧净大师,上一炷香吧。就当是冷心冷血的她奉上的一点……歉意的安慰。
*
山阶蜿蜒。
缪之云提着裙摆,一步一喘地费力往上爬,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要断了。
长公主殿下怎么突然心血来潮,要来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寺庙?
好不容易看见远处竹林掩映间的三两间禅院,她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再往前,拐过一处山石,却见一道阴影立在路旁。身着白衣,身形高挑,神情淡薄,朝她看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不屑。
缪之云心里轻嗤了一声,却并不意外会在这里见到他。
陆俨亭果然是个不值钱的,骆淮在哪里,他就到哪里。
她目不斜视,打算径直走过去,却听到他在身后道:“缪小姐请留步。”
缪之云一顿。
她面露困惑地扭头,装成刚认出他是谁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陆大人。”
陆俨亭郑重其事地还了一礼。
缪之云被他这般做派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价值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少傅大人这番礼遇。
她出身永昌侯府,门第不算低,可家族早已没落。恰逢当年太子初定,家里卯足了劲想争太子妃之位,但苦于朝中无人,祖母翻遍家谱,终于查出缪家曾有位姑奶奶嫁给了陆家某一代的子侄,算起来也是拐了几个弯的远亲。
于是厚着脸皮登门,求一条门路。
陆家家主早逝,陆大公子陆俨亭出面应了。他同意从中斡旋,让她提早入宫待选。
虽然仅此而已,但已是十分难得的通融了。
可最后……还是没成。
景和帝已经不管事,谢皇后又宽和,允许太子殿下自己挑选中意的妻子,于是一位出身比她更不如、父母甚至都不是京官的女子脱颖而出,便是如今的沈皇后了。
缪之云倒没觉得天塌了,因为她在宫中认识了长宁公主。她爱讲笑话,公主也爱听她讲笑话,两人一见投缘,每天都快快活活的。
直到被放回家,她也时常被公主召进宫玩耍。
当然了,虽然没选上太子妃,全家还是得备上厚礼去陆府致谢,说些“承蒙关照,虽未如愿,感激不尽”的场面话。
但席间缪之云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冷冷的视线一直盯着她。
是陆大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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