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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解围溃寇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进城之后,父女二人竟顾不上寒暄几句家常。沈敬修望着满城疮痍——城墙垛口处处崩缺,像一排被什么巨兽啃过的牙。街巷之中,随处可见裹伤呻吟的民壮,有的靠着墙根,有的半躺在门板上,白布上渗着血,脸色灰白。几处民房还残留着白日流矢引燃的焦黑痕迹,黑黢黢地敞着,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空气里那股血腥气还没散尽,混着焦木与尘土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这座小城上空。他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酸楚几乎要冲决而出,握着女儿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末了只低声道:“知微,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沈知微摇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的平静:“父亲平安归来,便什么都值了。只是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王嘉胤大队虽已退往三十里外,终究未曾远遁,城中防务还需即刻筹划。”

沈敬修闻言,收敛心神,郑重颔首。

接下来两日,各路应召援军陆续抵达延安城下。卢维桢所率二百余人率先入城,其后又有两处邻近堡寨各遣百余人马赶到。更教人振奋的是,杨鹤闻讯后竟当真设法从就近营堡抽调了一支百余人的骑军星夜兼程赶来相助。虽人数不多,却是常年戍边、训练有素的精锐,人马俱披甲,弓马娴熟,与卫所那些拼凑起来的老弱形成鲜明对比。连同城中原有守军、王二部众幸存的二百六十余人,合计兵力堪堪凑够一千二三百之数。

道署二堂内,一幅延安府境舆图铺展案头。那图已经有些旧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被几盏油灯从四面照着,明一块暗一块的,像一片被风吹皱了的水。沈敬修居中而坐,韩把总、王二、卢维桢,以及那支骑军的带队军官分列两侧。周慎行执笔记录,沈知微亦侍立一旁。

“斥候回报。”韩把总指着舆图上一处朱笔新圈的位置,他的手指粗短,指腹上全是拉弓磨出的老茧,落在地图上像一小块生了锈的铁,“王嘉胤大队现驻扎于城北三十里外柳树川一带。地势平坦开阔,粮草被焚之后,这两日不断有饥民自行逃散。据估算,尚存兵力约在三千五百上下,较之围城之初已折损近三成。只是这厮到底是行伍出身,营防虽仓促,倒也不算全无章法,四周设了警哨。只是终究元气未复,军心涣散,这几日军中已有小规模哗变、逃亡之事。”

沈敬修沉吟道:“这般光景,若容他从容整顿数日,重新聚拢人心、就地筹粮,只怕这个机会便要白白错过。”

“道尊所言极是。”韩把总接道,“兵法有云,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王嘉胤此刻虽非归师,却是新败初挫、士气未复之时,正是可击之机。末将与王头领商议了一策:趁夜色,主力循城北那几道沟壑潜行接近,天光将明未明之际突袭其营。另遣这支骑军绕道其营地东侧,断其惯常的退路,逼其若战不能胜,便只能往北面更荒僻的山地里去,一时难以卷土重来。”

沈敬修望着舆图,又望向王二:“王头领,你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王二肩头箭伤虽已敷药包扎,牵动时仍隐隐作痛。那箭射得深,拔出来时带下一小块肉,这些天虽结了痂,可稍一用力便裂,夜里睡觉时翻身都要疼醒几回。他闻言却毫不迟疑,抱拳朗声道:“道尊放心,这点伤误不了事!末将愿率本部打头阵。”

他说这话时,中气极足,像要把这几日城头憋着的那口气全从这一嗓子里吼出来。

沈知微在一旁静静听着,并未插言军略。这非她所长,她也从不曾自欺懂得几分。待众人议定细节,她方才开口:“父亲,若此战得胜,王嘉胤麾下那三千余人,多半也如当日王头领的弟兄一般,是被裹挟、被饥荒逼上绝路的寻常百姓。届时若肯放下兵器投降,还望能网开一面,妥善安置,不必人人问罪。”

沈敬修颔首:“此事,为父心中有数。”他略一沉吟,又转向众将,语气郑重,“另有一节,本道须得叮嘱在先。但凡阵前斩获,须得核验明白,是真反贼,是真交战所得,方可计入首级论功。若有人假借战乱滥杀老弱冒功领赏,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此战为的是弭乱安民,不是要多添几笔冤魂。”

堂内诸将皆凛然应命。

四月十八日,寅时未过,天色墨黑如漆,唯有几点疏星隐现。那星子极远极淡,像几粒被冻在天幕上的碎冰,照不亮任何东西。一支约八百人的步卒队伍分作数股,借着沟壑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柳树川方向潜行而去。他们用粗布裹了刀鞘,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像一群贴着地皮游走的夜影。另一支骑军则借道更偏僻的小径,绕向敌营东面。

沈敬修随主力队伍行至一处可俯瞰战场的高坡。此处距敌营尚有一里之遥,设作临时中军所在,竖起认旗,备了金鼓号角,以传号令。他这几日连番奔波,体力早已透支,此刻却强打精神立于坡上,望着黑暗中那片隐约可见的敌营灯火。那灯火东一簇西一簇,懒懒散散地亮着,像一头受了伤的巨兽,正在夜色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喘气。

天光微明之际,一声胡笳骤然划破寂静。那声音极尖极利,像把一匹冷绸子从中间撕开。刹那间,四面八方涌起呐喊之声,八百步卒如潮水般自沟壑中涌出,直扑敌营。

王二一马当先。

但他今日没骑马,而是步下冲在最前。那柄厚背长刀已经重新磨过了,刃口雪亮,在初露的晨光里泛着一层冰冷的光。他率本部二百余人直插敌营中军所在,嘴里声嘶力竭地吼着:“杀——!”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一头被关了太久又放出来的兽,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震得人头皮发麻。

王虎。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名字。那小子,连尸首都没能捞回来。连他最后是朝哪个方向倒下的都不知道。这一刻,王二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冲进去,冲到那个叫王嘉胤的人面前,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提到王虎的坟头上去。那小子还没坟。连个衣冠冢都没有。那就先把仇人的头带去,等他尸骨寻着,再给他好好立个碑。

“王嘉胤——!”王二在冲杀中厉声嘶吼,那声音穿过了整个乱作一团的战场,像一道被血浸透的雷,“王嘉胤你给俺出来!俺要你的命——!”

他像疯了一般。长刀过处,血光飞溅,那些仓促迎上来的敌军士卒,几乎连他的脸都来不及看清,便倒在了他发狂一般的刀锋之下。他的甲上、脸上、手上,全都沾满了血,那血一层叠一层,旧的还没凝,新的又泼上来。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两粒被火淬过的铁珠子。石彪在后面拼死跟着,一边杀,一边嘶声喊:“头儿!头儿!你慢些!你要留着命见那贼首!”

可王二听不见。或者说,他听见了,却根本停不下来。他一路朝着中军大旗的方向□□,挡者披靡。那些本就是被裹挟来的饥民,何曾见过这般不要命的凶神,吓得手中的家伙都握不住了,有几个人甚至扔了刀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然而这一战,终究不比当夜那场偷袭轻巧。王嘉胤麾下毕竟仍存着数百名跟随他多年、见惯厮杀的老底子。这些人反应奇快,几乎是本能地聚拢成阵,且战且退,在营地中段仓促结成一道防线,抵死不退。那防线虽算不得多坚固,可到底是几百个拿命扛着的亡命徒,硬生生把王二这一波冲势给顶住了片刻。

石彪臂伤未愈,仍随王二冲杀在前。他左手已经使不上什么力了,只靠一只右手挥刀。一柄长刀劈开当面一名敌卒的木盾,正欲再进,肋下却挨了一记闷棍。那棍极沉,像是一根铁头木柄的狼牙棒,闷闷地砸在他肋骨上,痛得他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两步,被身旁弟兄死死架住才没有栽倒。他低头一摸,满手的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这一战,交锋处处皆是血肉相搏,绝非一味的摧枯拉朽。双方缠斗胶着,喊杀声、兵刃相击声、伤兵的哀嚎混作一片。晨光尚未大亮的天色下,烟尘弥漫,几乎辨不清敌我方位。有人被自己人的刀误伤,有人倒下去便再没爬起来。黄土被血浸得又湿又黏,踩上去像踏进了一锅滚烫的泥浆。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辰时前后。

那支迂回而至的骑军恰在此时抵达敌营东侧,截断了敌军原本设想中最便捷的退路。这一变故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就士气低迷、饥肠辘辘的普通饥民兵卒,眼见前有强敌死战、后路又被截断,积压多日的恐慌与绝望终于在此刻决堤。

“官军断了咱们的后路了——!”不知是谁先喊出这一句。那声音又尖又哑,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霎时,这句话便如瘟疫般蔓延开去。原本还勉力维持的阵形成片成片地崩溃瓦解,无数人扔下手中简陋的兵器,只顾没命地朝着西面、南面仓皇奔逃。他们彼此冲撞,彼此践踏,有人摔倒了,便再也没能起来。哭喊声、咒骂声、脚步声搅作一团,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粥,连锅底都翻了过来。

王嘉胤在中军望见这般兵败如山倒的光景,脸色铁青。他生得本就不算高大,此刻立在那面已经有些歪斜的中军大旗下,浑身的血污和尘土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的旧像。他握刀的手死死攥紧,指关节像几粒要从皮肉里蹦出来的石子。他久经战阵,深知此刻局势已然无法挽回。再战下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他极快极狠地扫了一眼战场,而后厉声唤过身边最为亲信的三四十骑,翻身上马,趁着战场混乱、烟尘弥漫,朝着西北一处地势险峻、官军骑兵难以追及的沟壑山地纵马疾驰而去,头也没回。

韩把总率骑军疾追,一路砍杀了不少落单的敌军残部。马蹄踏在满地的血泥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暗红。他追出十余里,眼见前方地势愈发崎岖,恐中埋伏,又顾念主力尚需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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