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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荒田安魂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柳树川一役已过去五日,战场上的硝烟早已散尽,唯有那片被反复践踏的原野仍能依稀辨出当日厮杀的痕迹。焦黑的营寨残骸像几根被烧剩的兽骨,歪歪斜斜地插在黄土地上。散落的箭簇断刃掩在浮土里,时不时被风翻出来,亮晶晶地一闪,又埋了回去。还有那些尚未来得及掩埋、已开始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尸身,引得乌鸦成群盘旋,黑压压地,像一片总也散不去的阴云。

沈敬修下令,就地掩埋阵亡者。这差事,无分敌我。

“父亲,敌军的死者,也要一并安葬?”沈知微起初有些讶异。

沈敬修望着那片尚待清理的战场,神色沉沉:“这些人,多半也是被裹挟而来的饥民,与王二当日境况未必有多大分别。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啄食,既是失了为政者的仁厚,也怕日久滋生疫病,殃及活人。”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况且阴魂无归,易生厉气。这话虽近乎无稽,但求个心安,也让活着的人睡得安稳些。”

道署遂调集民夫,就地择了几处高爽干燥之地掘作义冢。敌我阵亡者分葬两处,各以薄棺或苇席收殓,立一无字土碑,权作标记。沈知微亲眼见着几名民夫将一具具尸身抬入土坑。那些尸身有的还保持着搏斗时的姿态,手臂僵在半空,手指蜷曲如爪。她看着看着,忽然怔住。其中一具,甲胄样式竟与延安城守军相类,面容却陌生得很。她一问方知,竟是半月前某处堡寨派来的援军,尚未及记名造册,便已殁于战阵,连家人姓氏都无从查证。

那一刻,她心底那点因胜利而生的振奋,忽然被一种更沉重的怅惘取代。史册上“阵亡若干”四个字,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具具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躯体。

阵亡将士的抚恤尚在核算,另一桩更棘手的事却先冒了出来。

韩把总一日巡视降卒营地归来,脸色铁青,径直闯入道署,将一名卫所士卒押到堂前。正是卢维桢麾下一名叫郑达的兵丁。此人跪地不起,面前摆着三颗用麻布裹着的首级,俱称是阵前所斩敌军。

“报功之事,理当核实。”韩把总冷声道,“末将细查之下,这三颗首级,有两颗根本不在昨日交战范围之内,倒像是从降卒营地那边,寻了几个不肯配合造册、争执了几句的老弱,趁乱下的手。”

堂内霎时死寂。沈敬修脸色骤沉,猛地一拍案:“岂有此理!”

郑达伏地叩首,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这些年在卫所当差,月粮时常拖欠,家里老小等着这份功赏钱养活。小的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沈敬修盯着他,久久不语。末了,声音森冷:“本道临行前早已言明,阵前斩获须得核验明白,滥杀冒功者严惩不贷。你今日这般行径,若不严办,往后但凡有人效尤,屠戮的便不知是敌是民!”

他转向韩把总:“将此人枷号示众三日,革去军籍,交有司论罪。三颗首级,着人查明死者身份,若有家属,从优抚恤,以正视听。”

韩把总领命而去。沈知微立在一旁,望着父亲这番处置,心底那份郑重又添了几分。这般冷峻手段,与半年前处置贾守成时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却是同一个道理:胜利与仁政,从不是靠一腔热忱便可自然维系,须得有人时时守住那道底线,纵是自己人,也绝不姑息。

道署二堂,几案上堆满了尚未理清的名册文书。周慎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那摞厚厚的降卒花名册,长叹一声:“姑娘,这两千五百余人,连同王头领原有的部众家眷,加上城中原本就已捉襟见肘的赈济人口,延安一府的存粮,纵是加上前几日户部新拨的帑银,撑到六月已是极限。这般多的人,总要有个长久安置的法子,总不能日日靠着施粥度日。”

沈知微望着那摞名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脑中飞快盘算。粮食是消耗品,越用越少。唯有让这些人自己能种出粮食来,方是长久之计。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若要垦荒耕种,须得有地,有种,有耕牛农具。这几样,哪一样,延安此刻都拿不出富余。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反复核对户口清册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逃亡”“绝户”“无主”,那些数字,原是她当日为着核实赈济人数所记,此刻却蓦地生出另一层意义。

“周先生。”她起身,“我们这半年清点的户籍,可曾统计过,历年因病亡、逃亡而致田地无人耕种、又无近亲承继的荒地,究竟有多少?”

周慎行一怔,随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姑娘是想……”

“延安府境内,这三年间,因旱情死亡、逃散的户口,逾原籍两成不止。”沈知微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这些绝户人家留下的田地,有的早已抛荒,有的虽仍登记在册却无人耕种。按律,这般田地原也允许官府暂行招人垦种、纳粮当差。若能将这些无主荒地清点造册,依着这两千五百余降卒的原籍、体力酌量分配,官府再借贷种粮、农具,允其分年偿还,或依着开荒成例,头一两年减免赋税。这般,既解了这些人的生计,又让这些抛荒多年的田地重新有了着落,倒是两全其美。”

沈敬修在一旁听着,缓缓颔首,却也未曾轻易应允,反倒提出一层她未曾深想的顾虑:“知微,这个法子,思路是好的。只是这些绝户田地,未必真的全无干系。有的人家,或许只是暂时逃荒在外,日后若旱情稍解,未必不会想着归乡复业。届时这地已经分给了旁人,岂不是又要生出一桩纠纷?”

沈知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正是她惯常的思维短板:只从“资源如何最优配置”去想,却未曾细究这背后牵涉的、活生生的产权与人情。

“父亲所虑极是。”她沉吟片刻,“依女儿之见,不妨定作‘暂拨代耕’,而非径直过户。垦种者与官府立契,言明若原主三年之内归来,可协商偿还垦荒所费,归还田产。三年之外仍无音讯,方可正式改籍。这般,既解了眼下燃眉之急,也留了后路,不致激出新的纷争。”

沈敬修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便妥当了。”

这般“暂拨代耕”之策,行文各县,推行起来却也并非全然顺遂。甘泉县封思恭雷厉风行,不过旬日便清出田亩逾三千亩,分与近五百降卒。安塞崔文耀那边,则因着此前渠道旧事,行事愈发小心翼翼,倒也算尽心竭力。唯独延川、宜君两处传回消息,说是当地几家大户联名具呈,言辞恳切,声称这般“招纳流贼、强占民田”恐失人心,请求道署三思。

周慎行将这几份呈文呈上时,面带忧色:“姑娘,这般说法虽不尽公允,却也不是全然无的放矢。毕竟降卒之中,未必人人都是被裹挟的良善之辈,乡绅百姓心存疑虑,倒也是人之常情。”

沈知微望着那几份措辞谨慎、却又透着几分言外之意的呈文,心底那点因胜利而稍稍松懈的警惕重新绷紧起来。她知道,这不过是柳树川大捷之后,第一层浮出水面的暗流。招抚容易,真正让这几千人重新融入乡里、被乡人接纳,才是更漫长、更磨人的功夫。

“这些呈文,我会与父亲一同斟酌回复。”她对周慎行道,“眼下先紧着分田造册的实务要紧。人心这一层,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拿实效去换。”

暮色四合,沈知微处理完手边文书,信步行至城郊那片刚刚开始清丈分配的荒地。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沉下去,像谁把一整块上好的胭脂膏子研开了,细细地涂在西边的山梁上。那光极柔,极暖,将满地的黄土、新翻的田垄、远处几株稀疏的老树,都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金。风从南边吹来,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温吞,轻轻撩起她的衣袂与鬓发。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外头是件极浅极浅的烟蓝色比甲,衣料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捧被晚霞染了色的水。她的乌发只用那支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风托着,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脸颊。连日操劳让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苍白了几分,可此刻被这满天的暖光一映,那白里竟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像上好的薄胎瓷,从里头透出光来。她的唇色依旧有些浅,可唇角噙着的那一丝倦怠里,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她走得很慢,裙摆拂过新翻的黄土,一步一个极轻极浅的印子,像有什么极软极轻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落回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然后她看见了王二。

他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土坟前。那坟头还盖着一层极细极细的浮土,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淌。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根削去枝叶的柳枝,枝上系着一绺极旧极旧的红布条,在风里一抽一抽地飘,像一只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舌头。

沈知微知道这是谁的坟。前些日子,石彪同她提过一句,说王头领趁着战事方歇,带人回了趟老山寨,寻着了当年埋他娘的那道山坳,将遗骨起出,迁到了这城郊新开的义冢旁。石彪说,王二那日捧着骨殖走了几十里山路,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到了地头,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他说,头儿嘴上没说,可那坟头柳枝,是他自己寻了好几个村子,才寻到的一根极正极直的柳木。

王二今日换了件半旧的玄色短褐,腰里仍束着那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他没披甲,也没带刀。晚霞从背后照过来,将他极宽阔的肩背勾成了一道沉沉的影子。沈知微从没见过他这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块从这片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形状的土。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极粗糙的陶酒壶。那壶已经缺了一小块口沿,他用拇指轻轻压着那缺口,慢慢地将壶中的浊酒浇在坟前的新土上。酒水落下去,在土里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像几滴极浓极浓的泪。

“娘。”他低声开口。那声音混着风声,显得有些模糊,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这仗,俺们打赢了。城,保住了。”

他顿了很久,像在等风过去,又像在等自己把这几个字重新咽回肚子里。

“往后跟着俺的这些弟兄,还有他们的婆娘娃儿,总算能有块地,好好种庄稼了。您若泉下有知,该,该放心了。”

沈知微站在不远处,没有动。她望着这个男人,像望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山崖。那上面有刀疤,有旧伤,有从肩头箭创处还隐隐渗出来的血痕。可那下面,也有一片极深极深的、被埋了太久的柔软,像这漫山遍野的黄土之下,那点刚刚开始返青的草根。

她本想转身离开,把这一刻留给他。可王二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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