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车队离开黑风口,往南走了不到二十里,天便彻底黑透了。
夜路难行,王二派了几骑在前头探路,车队放缓了速度,沿着塬峁间那条被牛羊踩出来的土路慢慢往延安方向走。沈知微靠在车壁上,耳边是车轮碾过干硬地面的咯吱声,还有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的低咽。那份刚刚签下的密约贴身收着,纸张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磨着她的衣襟,像一片极薄的铁片贴在肋下。
她想起皇太极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赞许,有忌惮,也有一丝极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的惋惜。这一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从延安的旧僚,到宁夏的将官,再到眼下这位清帝,每个人都在打量她,算计她,试图从她身上看出一个结局来。可她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结局在哪里,只是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身后的路就多一分,眼前的路就少一分。
“留后。”王二从前头勒马回来,贴着车帘低声说,“后头有尾巴。三个人,跟了快十里了。”
沈知微没有睁眼:“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过了青石沟就来了。还当我看不出来。”王二哼了一声,“要不要我让人绕过去,摸一摸?”
“不用。”沈知微道,“让他们跟。皇太极要是不派人跟着,我才觉得奇怪。你让前头放慢些,等过了前面那个豁口,再停一停,看看他们敢不敢跟进来。”
王二应了一声,又拨马去了前头。沈知微这才睁开眼睛,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夜色浓稠,远处塬峁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兽脊,贴着天边微微起伏。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一点极细的沙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硬。她看了一会儿,把车帘放下,重新靠回去。
她说的豁口,是青石沟往南十来里处一道极窄的土峡,两边皆是陡坡,中间只容一辆大车勉强通过。若真是要动手的地方,那里最合适。可沈知微并不担心。皇太极今天给了她这么多东西,绝不会在回去的路上再派人把她截了。皇太极要的是活着的天圣,不是死了的圣女。这三条尾巴,不过是想看看她往哪儿走、有没有别的接应。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皇太极对她的估算就会越“准确”。而基于准确事实的判断,往往比模糊的猜测更有利。
车队在豁口外略停了停。王二亲自带了几骑折回去,在百步外的一处土坡上勒马站定,朝那几条尾巴的方向亮了一刻火把,又灭了。那几条影子在夜色里晃了晃,果然没有再跟过来。王二啐了一口,拨马回来,冲车里道:“走了。还算识相。”
“走吧。”沈知微道,“天亮前赶到何家寨,换马歇一歇。”
车队重新动起来,比先前快了些。沈知微在颠簸中睡了一会儿,睡得极浅,梦里全是皇太极那张在灯下忽明忽暗的脸。她梦见他举起那方铜印,朝她递过来,印上的满文像活过来一样,一条一条地往她手腕上爬。她猛地醒过来,天还没亮,车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何家寨到了。
王二已经提前派了人去叫门。寨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见了沈知微的车驾,寨中里正领着几个后生出来迎,火把照得半条土路通明。沈知微下车时脚下一晃,扶了车辕一把。王二在旁边看了,低声问:“没事吧?”
“没事。”她摆摆手,“让人烧些热水,再给马喂点料。天亮就走。”
她在寨中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蒙蒙亮时,人已经重新坐进了车里。可就在王二刚要传令起行时,一骑从南边官道上直冲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是土,背后的令旗歪斜着,在晨风里猎猎抖动。王二一眼认出那是延绥传信的夜不收,脸色先沉了下来。他迎上去,那骑手也看见了他,不待马停稳便滚下鞍来,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王将军!宁夏出事了!马腾霄反了!”
王二瞳孔一缩,接过那骑士从怀里扯出来的急报,扫了一遍,转身大步走到沈知微车前。沈知微已经掀开了车帘,正看着他。王二把急报递过去,低声道:“马腾霄五日前在宁夏举兵,夜袭了宁夏城中的官厅和仓场,把总兵衙门围了。现在宁夏城里已经是他的人。他还发了檄文,打着‘为明室守西北’的旗号,说要南下清君侧,先把固原拿下来。”
沈知微接过急报,就着天边一点灰白的光,逐字逐句地看。写急报的是延绥安插在宁夏城里的眼线,字迹急促而凌乱,可见当时情形已十分紧急。报上说,马腾霄是在五日夜里的三更动手的,事先毫无征兆。他带着亲兵营和城中几个早就串通好的千总、把总,先围了总兵衙门,将总兵堵在房中,逼他交出了兵符印信。随后又派人占了东门仓场和西门校场,把仓中存粮与城外营中军械一并扣下。城中另有两营兵丁闻讯后紧闭营门,没有跟着起事,但也没有出来阻拦。天亮时,马腾霄已经把宁夏城四门全部把住,城头换了旗号,但换的却不是新旗,而是大明的旧旗,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极大的“明”字。
沈知微看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马腾霄这个人,到底还是把最后那点忠义的名分,押了上去。他不打延绥,不攻延安,只把宁夏一城先拿在手里,然后南下借道固原、平凉,做出一副要替朝廷收复西北的架势。这檄文写得越漂亮,越说明他手里的兵其实不多。否则早就直接北上了,何必先占一个宁夏城,再急着往南找路?
“他有多少人?”沈知微问。
“报上没细说。”王二道,“眼线只说,当夜跟着他动手的,大约三千出头。宁夏城里留了一部分,跟着他南下的,可能也就两千来人。不过路上若有别的旧部来投,就说不准了。”
沈知微把急报折起来,按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两千来人,不够打延安,也不够守宁夏。可若是南边固原不设防,让他一路抢过去,把平凉、陇州一带的旧军都卷进来,这雪球便可能越滚越大。她合上眼,把固原贺游击那张精于风色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贺游击那人,胆子小,算盘精。马腾霄真到了固原城下,他未必敢硬抗,可让他开城献粮,他也不会痛快。两边只要僵上几天,马腾霄那点兵,就要在城下饿肚子了。
“传我的话。”她睁开眼睛,目光比方才清亮了许多,“延安守军即刻进入戒备,城外三处营垒都收回来,城门早开晚闭。再派人去宜川、甘泉,让那边也把乡勇都点起来。马腾霄暂时不会往北来,可这风声一出去,难保没有人跟着动。延绥不能乱。”
王二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安排。沈知微又叫住他:“还有,给固原贺游击带个口信,就照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样。告诉他,马腾霄要借的路,让他先看清楚。若非要放马腾霄过境,就想想清楚,等马腾霄的兵把他的仓储吃光了,固原拿什么去喂自己那几个营。再者,马腾霄打的是明室旗号,南京那边听到消息,未必就会给他什么好脸色。他想做忠臣,未必有人让他做。”
王二领命去了。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没有让车队立刻启程。她掀开车帘,望着南边灰蒙蒙的天际,心想,这马腾霄倒真会选时候。她前脚和皇太极谈完了北边,他后脚就动了。也不知是早就预备好了,还是得了什么风声。无论如何,此刻她不能乱,更不能急着发兵去打。马腾霄手里那点人,不值得她兴师动众。只要固原顶住,南边的路走不通,他就只能回宁夏去。到那时,她再跟宁夏城里的其他将官慢慢算。
“走吧。”她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延安。”
马腾霄动手的那个夜晚,宁夏城里的更夫刚刚敲过三更。
入冬之后,宁夏的夜冷得厉害,风从贺兰山口灌进来,卷着沙,把满城的屋瓦都刮得呜呜地响。总兵衙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里乱晃,光晕一明一灭,照得门前的石狮子也像活了过来。
马腾霄站在距总兵衙门百步外的一条暗巷里。他穿了一身旧甲,甲片是黑漆的,在夜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左肩那枚被刀砍豁了的铜护肩,偶尔折出一点极淡的光。他按着腰刀,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后是三百名亲兵。这些亲兵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老人,有几个还是当年在辽东跟着他打清军的袍泽子弟。他们屏着呼吸,连咳嗽都不敢。巷子里静得只剩风过墙缝的尖啸。
“都听清楚了。”马腾霄开口,声音压在风里,沉得几乎听不出喜怒,“只要总兵把兵符交出来,就不伤人性命。拿不到兵符,今夜谁也不许退。”
他身边一个叫马六的亲兵把总低声问:“老将军,若总兵不肯呢?”
马腾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黑暗里极短,却让马六缩了缩脖子。
“不肯?”马腾霄道,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那便只能让这宁夏城里,见一见血了。”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兵便像一道黑水,分作三股,朝总兵衙门、东门仓场和西门校场同时去了。马腾霄自己带着一队人,从正街绕到衙门后门,那里有一扇极窄的角门,平日只供后厨送柴米进出,门锁是旧的,一撬便开。这消息是他安插在总兵府里整整两年的人递出来的。为了今夜,他等了不止两年。
角门无声地滑开。马腾霄侧身进去,迎面便撞上一个端着炭盆的杂役。那杂役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来,就被后面的亲兵一把捂住口鼻,死死按在墙根上。马腾霄没有看那杂役一眼,只挥了挥手,带人直扑后堂。
后堂里,宁夏总兵赵正邦正和衣睡在床上。他这半年一直睡得不安稳,延绥那边来了留后,他便知道迟早要出事。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动手的,会是马腾霄。他听见外头一声极轻的刀鞘碰击声,猛地从睡梦中坐起来,刚要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刀,卧房的门便从外面被撞开了。十几个黑甲亲兵涌进来,刀尖在灯下泛着冷光,将他团团围住。
马腾霄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握着一盏从廊下摘来的铜灯,灯芯挑得很亮。他把灯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望着赵正邦,道:“赵总兵,别来无恙。”
赵正邦已经把手收了回来。他知道,到了这一步,摸不摸那刀都无济于事了。他稳住声气,道:“马老将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宁夏城,是大明的军镇。你今日所作所为,与谋反何异?”
马腾霄笑了笑。他笑时,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牵动,像贺兰山上那些被风蚀了百年的沟壑。
“谋反?”他道,“赵总兵,你说我谋反?那你把宁夏城的兵,往延绥那边靠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谋反?沈家那丫头,受清廷册封,做她的什么圣女,你就眼看着她把延绥、宁夏两镇,一口一口吞下去?你这总兵,当得可真是忠心。”
赵正邦脸色发白,没有接话。马腾霄也不跟他多磨,只把手一伸:“兵符、印信,交出来。你还能在这城里好好住着。若是不交,便别怪我,用别的法子拿了。”
赵正邦咬紧了牙关。他知道兵符一旦交出去,这宁夏城便算是彻彻底底落进了马腾霄手里。可他也明白,此刻不交,他连命都保不住。马腾霄是带着必死之心来的,这种人最可怕,跟他讲道理,和跟刀锋讲道理一样无用。
“在马厩后的暗格里。”赵正邦低声道,说出这话时,像是把半辈子的官身都吐了出去。
马腾霄朝马六使了个眼色。马六带着人去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捧着那方铜铸的兵符和两枚印信回来。马腾霄验看无误,这才起身,朝赵正邦拱了拱手:“赵总兵,委屈你了。这事与你无关。你且在府中养着,等天下太平了,马某再向你赔罪。”
他说完,让人把赵正邦押进西厢看管起来,自己则大步出了总兵衙门。外头的风更急了,天边现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他站在正街口,望着这座他守了半辈子的城,望着城头上那面在风中翻卷的旗帜。忽然觉得,这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去东门。”他道。
东门仓场是宁夏城最大的粮仓,里头存着全镇军民半年的口粮。马腾霄到的时候,守仓的千总已经得了消息,带着人把仓门反锁了,自己站在仓墙的箭楼上,朝下面喊:“马老将军,粮仓重地,没有总兵手令,末将不敢开门。您老人家今日若要硬闯,末将也只有死在这墙头了。”
马腾霄仰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千总姓孙,叫孙有田,是他当年从流民堆里捡回来的孤儿,一手提拔到千总的位置。如今这人却端着弓弩,站在他对面。
“有田,”马腾霄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手里的弓,是我教你的。你如今拿它对着我,我不怪你。可我要问你一句,若延绥的兵到了宁夏城下,你守得住这粮仓吗?若清军从北边打过来,你守得住吗?守不住。这满仓的粮,最后都是给谁留的?是给沈家那位圣女当香火钱的。你愿意,我不愿意。”
孙有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箭楼上的几个兵也都面面相觑。马腾霄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挥,身后的亲兵便抬出了一只大木箱,里面是一摞一摞的银子。那是马腾霄卖了自己祖上两处庄园、又挪了一部分卫所公帑凑出来的。
“开仓的人,每人二十两。以后跟着我马腾霄,有命一起赚,有粮一起吃,有城一起守。不敢开的,现在就从墙上跳下来走,我绝不为难。”
这话说完,箭楼上一片死寂。过了好一阵,孙有田慢慢放下了弓,低声道:“马老将军,你莫怪我今日不守仓。这仓里的粮,若真能给宁夏的弟兄们守住,我也认了。”
他亲自下来,开了锁。马腾霄走进去,望着那些堆到梁顶的粮袋,许久没有言语。他伸手在一袋粮上拍了拍,拍出一点细碎的谷屑,落在他的甲片上,很快被风卷走了。
天彻底亮起来时,宁夏城四门已全是马腾霄的人。他让人在城楼上挂出一面大旗,黑底红字,绣着一个“明”字。这旗是他早就让人缝好的,叠在箱子底,藏了整整一年。城里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见那旗,有人欢喜,有人害怕,更多的人是茫然。他们不知道,这城头上换了旗,到底是好是坏。
马腾霄没有在城里多停。他留下八百人守城,带着其余两千三百人,当天下午便出了南门。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固原。固原在宁夏以南一百二十里,是宁夏通陕西的门户。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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