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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边境对局

小说:

陇上春归

作者:

临璜

分类:

古典言情

会面的地方,选在延绥与草原交界一处叫黑风口的所在,不偏不倚,正卡在两片天地之间。

沈知微的车驾抵达时,清廷的大帐已经立起来了。远远望去,明黄色的帐顶在灰蓝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像一枚被谁故意按在荒原上的印章。帐前列着两排旗甲鲜明的护卫,长枪如林,静默无声,只有风把各色旗幡吹得哗啦啦地响。

她放下车帘,想起的是去岁深秋那个夜晚。崇祯十年,清军与明廷刚刚弭兵,两方正筹备着八月中旬那场会盟大典,那当口皇太极帐下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趁着大典上明军松懈,举兵南下,一举破了北京。可皇太极不肯。他怕的倒不是打不赢,而是怕后世史笔如刀,说他刚刚与明朝弭兵,便又趁隙偷袭,背信弃义,这一笔骂名,他不想背。可他又舍不得那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便有人向他提起了她,说延绥有个“圣女”,在草原上名头极响,若能请她来给个“天语”,这南下之举便有了天命做底,后世的史书,也不能再多说清廷背信,天命都降了,何来背信。

沈知微就是那时第一次见到皇太极。那一回,她也是只带了一队亲兵,去了他的大帐。两人在帐中谈了大半夜。谈的只有一件事:皇太极要她以天语的形式,为清军南下一个天命上的背书。而她要的只有一样,清军南下可以,但不得进犯延绥,不得动延安一城一民。那一夜,皇太极答应了。除此之外,没有谈过别的。事后清军果然绕开了延安,这半年来秋毫无犯。沈知微知道,这人今天约她在黑风口见,是要把去年那桩旧事揭过去,重新开一盘棋。旧账清了,才好谈新账。

车马停稳,沈知微整了整衣冠。她今日没有穿那套深青留后袍服,只着一身暗青色的行装,外面罩了件灰羊皮短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那顶铜鹰小冠也没有戴,只把头发在脑后绾了个极简的髻。这身打扮,往好了说是不过分张扬,往坏了说,是刻意不肯以任何既定的名分来见人。她就是要让皇太极看到,今日来谈的,不是一个受了他册封的臣属,也不是一个等着他来加恩的边镇之主,而是一个曾与他隔着火盆对坐整夜、彼此都知道对方深浅的人。

王二按刀跟在她身后半步,一双眼睛把四周的布置扫了好几遍,压低声音说:“大帐后面半里外,有马队埋伏的痕迹。约摸两千骑,藏在西南边的沟里。”

沈知微脚步未停,只“嗯”了一声。这是意料之中的。皇太极肯亲自来,便有他全身而退的把握。她若连这点布置都看不出,去年那夜就白谈了,皇太极对她的期待也白期待了。

她走到帐前,帐帘从里面掀开了。皇太极站在那里,没有让人通传,也没有端坐帐中等着,而是亲自迎了出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行袍,外面披着件黑狐皮的短褂,比去年更显得清瘦了些,鬓边也添了些许霜色。到底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再怎么精神,岁月的痕迹也藏不住。隔了数步,他便停下脚步,双手一拱,竟先朝她行了一礼。

“天圣可敦远来辛苦。”他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官话说得极标准,字字都像在石头地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一年未见,可敦风采如旧。”

沈知微从容还礼,面上不露丝毫异色。可“可敦”这两个字落进耳中时,她心底还是飞快地转了几转。可敦,不是郡主,不是公主,不是任何一个从清廷官僚册封体系里长出来的名号。这是草原上的旧称,是和可汗并尊的那个位置。皇太极不用“郡主”来收拢她,偏用“可敦”来抬高她,抬得越高,这背后所图的东西就越深。她一时没有全然摸透这份用词的分寸,却也隐约明白,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常理来谈。这个名号,不隶属清廷官制,却又被清廷正式承认,等于把她放到了一个既不对立于清廷、又不臣属于清廷的位置上。这份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准。

“陛下的气色,倒比去岁更好了。”她用满语回了一句,语气淡然,像在说一桩极寻常的旧事。

皇太极笑了笑,没接这话,侧身将她往帐中让。二人进帐,分宾主落座。帐内布置得颇为简净,一张长案,两张矮几,几只铜灯,地上铺着厚毡。茶盏刚奉上来,皇太极便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译官侍立一旁。沈知微看了一眼,那译官是个中年旗人,低眉顺目,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去年那晚,这译官并不在。皇太极那时身边一个人都没留,帐内只他二人对坐。今夜这阵仗,看似多了个人,实则比当年更显疏远。沈知微知道,这份疏远里,有五分是正式会面的排场,还有五分,是他不想让她把当年的交情,太顺当地带进今日的谈判里。

“可敦的满语,还是这般地道。”皇太极道,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去年在盛京,朕便问过可敦,这满语是从何处学来。可敦说,是与草原牧人往来多了,耳濡目染。今日,朕还想再问一次。可敦这一身本事,究竟从何而来?若不是天授,朕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来处。”

沈知微垂眸,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道:“陛下一年前就问过,本座也答了。今日再问,本座还是那个答案。这世上的本事,有的靠学,有的靠悟。至于本座这一身,从何处来,陛下既然早就想到天授二字,又何必再问。”她抬眼,正正地与皇太极对视,“倒是陛下,去岁与本座议定的那一条,清军南下,绕开延安,不犯延绥。这半年来,陛下信守了。本座今日来,便是要跟陛下,把这一篇揭过去,另起一行,算一算往后的账。”

皇太极目光微动,随即点头:“好。可敦快人快语,朕也不必绕弯子。”他抬手,朝译官轻轻一摆,译官会意,从后帐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放在沈知微面前。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齐整的文书,最上头压着一方铜印,满汉合璧,刻的是“天圣可敦”四字。

“这是朕为可敦备下的礼。”皇太极道,“去岁可敦为朕正了名。今日,朕为可敦正名。这方印,可敦拿去,往后在草原上行商、朝会、与诸部盟誓,用此印,便如大清天子亲临。这是体面,也是实权。”

沈知微没有去碰那方印,只垂下眼,看着文书上那一行行清秀的满文。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毫不含糊:“这印,本座不接。”

皇太极眉梢微动:“为何?”

“接了,这个名分,便是陛下给的。”沈知微道,“本座今日能在这里与陛下平坐,不是因为清廷封了什么,是因为草原上的人自己叫了这个名字。名分这东西,从来不是铸出来的,是人心认出来的。陛下认不认,本座都是天圣。可这方印,本座若接了,往后就再也说不清了。本座与陛下对坐,不是臣属见君上。圣女与天子,同受长生天所命,分位在此,不在此物。”

皇太极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译官在一旁听得出了一背冷汗。最终,皇太极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一年过去,你的脾气,一点没变。”这句话没有用“可敦”,也没有用“朕”,语调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两个曾经彻夜对坐的人,在冗长的棋局间隙,忽然说了一句不打机锋的话。

沈知微没有接这句,只把话头拉回正事:“陛下今日约本座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一方印。延绥的商路断了,布帛堆在库房里运不出去,这些事,陛下不会不知道。本座来,是要跟陛下谈一条往西的路。这条路,去岁本座没有提,是因为时候不到。如今时候到了。”

皇太极听她这么说,也收起了那点旧日的神色,重新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可敦想借道草原,把延绥的丝绸细布,销往西域。这条商路,朕可以准。可敦要往西通商,沿途各旗,朕先给诸部去信。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刁难,谁便是不给朕这个面子。”

沈知微点了点头,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果然,皇太极话锋一转,继续道:“商路的事,不算难。朕今日来,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与可敦当面说清。这一年来,草原诸部信你天圣,朝圣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你的名号越响,大清的蒙古诸部就越安稳。这是好事。可这份安稳,长久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可敦与朕,虽都不愿把话说得太明,但有一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朕今年四十有八,常年在外征战,身上旧伤不少。而可敦你,今年还不到三十。论天命,论寿数,只怕朕会先走一步。”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知道皇太极绝不是在跟她感叹生死,他是在给后面的话做铺垫。果然,皇太极接着道:“朕若先走了,大清的汗位,自有皇子皇孙去坐。可草原上的天圣,却只有一个。可敦在一天,草原诸部便认你一天。可敦若到了那一日,这‘天圣’二字,又该落到谁头上?是你们延绥自己选一个,还是让草原上各部落各自争一个?到那时,朕的儿子若压不住,这蒙古诸部,只怕会先乱起来。”

沈知微垂下眼,端起茶盏饮了一小口。她明白皇太极的意思了。这人是知道自己活不过她,要趁着自己还能说话的时候,给“天圣”这个位置的身后事,先定一个规矩。

“陛下说的,本座也想过。”她放下茶盏,神色平静,“陛下既然提了,想必已经有了章程。本座洗耳恭听。”

皇太极朝译官看了一眼,译官会意,又取出一份文书来。这份文书与方才那方铜印不同,通体用满汉两种文字写就,纸张略厚,边角用明黄绫子包着,一看便是极郑重的样式。

“这是一份密约。”皇太极道,“今日不公开,也先不下发,只你与朕各执一份。待到可敦身后,再宣之于天下。这密约里只写一件事:可敦归天之后,延绥、宁夏两镇须将‘圣女’之名,留予后来一位女子承接。此女如何选出,由可敦生前亲笔写下的遗命为准。但有一条,这承位之人,无论是谁,须得由大清新任天子,行册封之礼。大清的册封,不是为了给她名分,是为了让草原诸部都看见,这个人,是两方都认的。这样,才能稳住人心,不生大乱。”

沈知微听完,没有急着开口,只把那份密约接过来,慢慢翻看。上面的条款写得很细,有几处还留着改动的痕迹,可见皇太极手下的人反复斟酌过。核心意思倒是简单,天圣的传承,得由清廷在新一任圣女登位时行一道册封之礼。所谓册封,说白了,就是最终确认权要握在清廷手里。

她翻到最后,目光停在那处“须由大清新任天子行册封之礼”上,停了很久。皇太极坐在对面,也不催她,只慢慢饮茶。

“这个条件,本座可以应。”沈知微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只能写在密约里,今日不公开,本座生前,不得让外人知晓。待本座身后,这密约才能拿出来。陛下若应这一条,本座今日便与陛下把这个约落定。”

皇太极显然没料到她应得这么痛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原以为,以沈知微的性子,总要在这一条上争一争、拖一拖,至少也要加些别的条件。没想到她只看了一遍,便点头了。他沉默了一瞬,问:“可敦便不怕,这密约落到朕的后人手里,他们拿它做文章?”

沈知微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像冬日水面上结的一层薄冰:“怕。不过那是身后事。本座能管好的,是眼前。眼前延绥要商路,要圣城,要活路。陛下肯给这些,本座便也肯在身后事上,给陛下一个交代。至于陛下身后,大清的子孙会如何,那便不是本座能操心的了。时间还长,路要一步一步走。今日争这个,早了些。”

她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颇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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