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川一役过去半月,道署书房内案头堆叠的文书,却比战事正酣时更添了几分。阵亡将士抚恤清册、论功勋劳名册、降卒安置详略、各县分田进度汇总,桩桩件件皆需誊写核实,方能据实申报上司。周慎行连着几日眼窝愈发深陷,执笔的手上也磨出了新茧。
“这份《延安剿抚事宜详文》。”他将一叠誊清的稿本呈至案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的郑重,“东翁,姑娘,还请过目。战事经过、伤亡抚恤、降卒安置成效,俱已依着实据条分缕析写明。”
沈敬修就着灯下逐页细看,看得极慢,时而蹙眉,时而颔首。沈知微立在一旁,待父亲翻至末尾“善后事宜”一节时,忽而开口:“父亲,这一段,女儿以为还须再添几笔。”
“哦?”
“这份详文,若只报‘战事已平、降卒已安’,纵是写得再详实,落在制台、方伯眼中,不过是一桩已了的旧案。”她指尖点在那页文书上,“可眼下这两千五百余人的安置才刚刚起了个头。田是暂拨代耕的荒地,种粮农具是道署东挪西凑借贷来的。头一年若能有个好收成,这局便算真正立住了。可若这中间官府的接济稍有懈怠,头一年颗粒无收,或是水利不修、耕牛不继,只怕这些人,还得重新回到无以为生的老路上去。”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女儿以为,这份详文不该只报‘已成之功’,更该明明白白写清楚,往后一年半载尚需哪些接济。譬如耕牛若干、水利若干、来年青黄不接时借贷粮米若干,一一列明数目,才是真正对这两千五百条命负责的写法。”
沈敬修搁下文书,沉吟良久,望着女儿,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赞许:“知微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为父这些年见过太多报功的文书,只报喜不报忧,报了一时的成效,便再无下文。朝廷拨一笔银子,事情便算了结,至于往后如何,谁也不愿再提。”
他提笔,就着女儿所言,在详文末尾另添一段,条陈延安一府往后半年至一年尚需耕牛、种粮、水利修缮诸项用度,逐一列明数目,措辞恳切却不谄媚,只是平实地摆出实情。
这份详文一式数份,分报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另一份专程遣快马直送杨鹤总督行辕。
旬日之后,回音陆续传来。
布政使陆允中批复,准予延安府依“暂拨代耕”之例,将境内绝户荒地清丈造册,报送藩司备案。至于耕牛种粮借贷之数,藩库虽紧,仍酌拨了一部分,余下缺口着延安府自行设法劝分筹措。
真正教沈敬修与沈知微都心头一振的,是杨鹤行辕那边的回文。
信是柳文昭亲笔代拟、附着总督用印的批文一并送来的。柳文昭信中难掩喜色,言道杨制台展读延安详文,尤其是那份降卒安置账目,竟在堂上反复看了两遍,末了抚案感慨:“此策若能推行全省,陕西这场乱局,或有转圜之望。”总督行辕已行文各府,着延安“化盗为民”之成例作为剿抚要务的范本通行参照。杨鹤更在信中透出口风,言道有意将此策具本奏请御前,恳请户部另拨专项银两,作为全省招抚安置之用。
沈敬修展信而阅,喜形于色,将信递与女儿:“知微,你看,这半年多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
沈知微接过信,一字一句看下去,唇边原本浮起的笑意,行至“具本奏请户部另拨专项”这一句时,却渐渐凝住了。
她想起半年前那道请蠲秋粮的呈文,从藩司到抚台再到户部,一路辗转耗时数月,末了也不过批下三成之数。她更清楚,此刻朝廷国库之中,辽东军饷这一处窟窿从未真正填补。户部纵是应承下这“专项银两”四字,落到实处能有几分,几时能到,谁也说不准。杨鹤这份苦心与仁厚,她信得过。可这仁厚之策,若离了实实在在、按时足额的钱粮支应,终究不过是一纸空文。她心底那点无声的凛然,虽未曾说出口,却像一粒微小的石子,悄然沉入水底。
“父亲。”她终于开口,语气斟酌,“这是极好的消息。只是……”
“只是什么?”
“户部拨款,须得户部议定、御批,再层层下拨,这中间的时日只怕不会短。”她缓声道,“延安这两千五百人,等不起太久。女儿的意思是,纵有制台这般周全的筹谋,延安这边也不能全指着这笔尚未落地的银子过日子。该劝分的士绅,该垦的荒地,该修的水利,我们这边还是得自己先走一步,不能坐等上头拨款才敢动手。”
沈敬修望着女儿,默然片刻,终究郑重颔首:“你说的是。为父这便再去劝一劝城中几家殷实士绅,多筹措几分底气,总比空等来得踏实。”
这厢详文往来尚在其次,延川、宜川两处士绅联名具呈的疑虑,却是眼下更紧迫的一桩。
宜川县城内,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院里,几位本地士绅正围坐堂中。这宅子是前朝旧物,三进院落,青砖斑驳,檐角几丛野草从瓦缝里探出头来,透着几分乡居的散漫。堂中几案上燃着一炉极淡极淡的檀香,那香是主人家存了多年的老货,烟不浓,只将满室染出一股极轻极淡的暖意。可此刻围坐的几人,面上却并无多少暖色。
为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致仕还乡的前任教谕吕世勋。他年近七旬,身量不高,背却挺得极直,一件半旧的宝蓝直裰洗得发白,领口浆得硬挺,脚上一双青布鞋干干净净,无半点泥尘。说话时,他习惯性地捻着颔下几缕长须,语速不疾不徐,透着几分教书人特有的谨严做派。他旁边坐着个五十出头的黑胖男子,姓黄,名秉章,祖上三代都是本地大户,家有良田数十顷,粟米堆满三个大仓。此人面阔口方,脖颈上堆着一圈肥肉,坐在那里把张酸枝椅压得咯吱响,手里转着两颗磨得油亮的铁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再往下首,是个精瘦如竹竿的中年人,姓孙,名守谦,与延安城里那位孙员外是出了五服的远亲,读过几年书,没考中功名,便回乡替人管账写状子为生,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人时总像在丈量对方荷包的分量。
沈知微便是在这般光景下,被请进了这处堂屋。
她今日刻意收拾得齐整了些,穿了件极素净的藕荷色对襟长衫,外罩一件颜色稍深的青灰色比甲,领口处滚着一圈极细极窄的暗纹。发间仍只那支素银簪,簪尖一点微光,在满室檀香里若隐若现。周慎行抱着那摞文书,跟在她身后。两人进了堂中,还未及开口,那黄秉章已先出了声。
“哟,这便是沈家姑娘?”他斜靠在椅背上,那只肥厚的手掌仍不紧不慢地转着铁胆,眼皮抬了一半,像在打量一件从道署里冒出来的稀罕物事,“百闻不如一见。坐,都坐。”
话虽如此,他却只朝周慎行抬了抬下巴,压根没给沈知微让座。堂中几把椅子皆已有人,只余门边一张小杌,黑漆剥落,四脚里还有两根拿麻绳绑着,搁在门槛边上,像随时预备着给下人坐的。沈知微看在眼里,笑了笑,没坐。她走到堂心站定,朝众人敛衽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裙摆纹丝不动。
“诸位乡贤。”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粒粒极净的珠子,清清楚楚地滚落在满堂沉闷的空气里,“民女此番随周先生来,是为着宜川境内五百余降卒落籍垦荒的事,想与诸位当面商议个章程。”
“商议?”黄秉章“哼”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黏腻而短促,“沈姑娘,不是黄某不给道台大人面子。只是这降卒安置,是官府的公事,咱们这些乡野草民,能商议出个什么?姑娘家家的,坐在家里绣绣花、做做女红便好,何苦跑到这男人堆里,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说到“男人堆”三字时,尾音故意拖得极长。座中几个士绅都笑了,那笑声不高,却像几把钝刀,齐齐往沈知微面上刮。吕世勋皱了皱眉,想开口,那孙守谦却抢先一步,用那种长辈逗晚辈的口吻,笑眯眯地道:“沈姑娘今年也十六了吧?正是说人家的年纪。黄三叔我多一句嘴,姑娘这般抛头露面,往后哪家公子敢上门提亲?依我看,姑娘不如早些回去,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免得到时候花期一过,倒要愁坏令尊大人。”
他这话说得油滑,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满堂又笑起来,这一回声音更大了些,那盏檀香炉里的烟都被笑声震得轻轻一颤。沈知微站在堂心,耳中嗡嗡响,袖中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蜷了蜷。她觉得自己像一尊被人摆在了台面上随意赏玩的瓷瓶,他们围着她转,看她的颜色,猜她的年份,最后再笑嘻嘻地给她估个价。那些字眼落下来,不重,却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你是个女子”这五个字上。
“黄先生。”她开口了。声音仍不高,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让满堂的笑声极短极短地一滞,“延安城里的粥厂,月前每日放粥三百余石,那粥是按人头算出来的。宜川境内五百多降卒,每人口粮从道署粮仓划拨,账册上记着,十日一清。这算不算姑娘家该掺和的事,民女不敢与诸位争辩。只是若民女真缩在家中绣花,怕是用不了几日,道署连这点拨到宜君的粮食,都理不清了。”
她这话说得平静,不恼不怒,却让孙守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黄秉章转铁胆的手也停了一下,那两颗铁胆撞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短的一声“叮”,像被谁按住了。堂中静了片刻,吕世勋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失分量:“沈姑娘既然来了,便是我等请来的客。黄兄、孙贤弟,有些话说得过了。”
黄秉章哼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院中传来一阵极稳极沉的脚步声。那脚步由外而内,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青砖地的节拍上。紧接着,堂外传来家仆极恭敬极紧张的一声通传:“沈道尊到——”
满堂霎时一静。那静比方才沈知微开口时更深,像有人忽然把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抽走了三分。黄秉章“腾”地从椅上站了起来,那两颗铁胆也忘了转,哐地一声滑进袖袋里。孙守谦几乎同时起身,还极快地理了理衣襟,那张尖瘦的脸上浮起一层极不自然的、怯生生的笑。几个士绅也都站起来了,只有吕世勋动作慢些,却也将身子挺直了,面上满是郑重的神色。
沈敬修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全套的四品云雁补服,官帽端端正正地戴着,帽翅在门框处极轻极轻地一摇。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面上无笑,目光极淡极稳地扫过堂中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女儿身上。沈知微朝他行了一礼,侧身让开。沈敬修便站到了她方才站过的位置。
“诸位方才说得热闹。”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石板,又凉又沉,“本道来迟了一步,倒教诸位多等了一会儿。”
黄秉章忙不迭地堆出笑来:“道尊哪里话,道尊哪里话。快请上座,快请上座。”他一面说,一面亲自去把首座那柄最好的酸枝圈椅擦了又擦,动作快得跟他那副身板极不相称。
沈敬修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慢慢移向门边那张破旧的小杌,又慢慢移向堂中那几把空出来的椅子,最后落在黄秉章脸上:“黄员外,本道有一事不解。方才小女来时,听说诸位并未给她让座。本道这女儿,虽不才,好歹也是本道亲许了协理道署公事的人。她来了,与周先生同来,是为着诸位乡里的大事。怎么,本道的女儿,在这宜川县,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坐不得了?”
这话说得极慢,极沉,像把每一个字都碾在青砖地上。黄秉章的脸刷地就白了,孙守谦的两条腿更是软了一下,险些没站住。堂中几个士绅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沈知微站在父亲身侧,看见黄秉章额头上那层汗,正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是小人糊涂,小人糊涂。”黄秉章连连躬身,声音都变了调,忙不迭地指挥人去搬椅子,“快,快去给沈姑娘搬把最好的来!不,把太太屋里的那把黄花梨的搬来!”
沈知微没说话。她只是在父亲身后极轻极轻地挺直了腰,将目光平平地放出去,掠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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