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过,天气就一日冷过一日,江风裹着特有的湿意往衣领里钻去,连路边常年青绿的香樟边缘都冻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着碎叶。
校园里的人早就把棉衣裹上了身,连露在外面的指尖都要揣进兜里,只露出半双眼睛看路。
转眼就到了圣诞节,这在学校里本算不上什么隆重的节日,可中央广场上立起的那棵巨型圣诞树,枝桠上缠满暖黄的串灯,树下堆着商家摆的包装精致的苹果礼盒,连带着空气里也飘着一股淡淡的氛围感。
清晨的第一片雪花落在阳台栏杆上时,黄思雅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窗边。
她微微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楼下裹着围巾匆匆赶去上早课的同学,三言两语的说笑声顺着冷风飘到了耳边。
她抬起手去接下飘落的细雪,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掌心里,没等看清六角形的轮廓就化成一滩凉水,顺着手里的纹路慢慢往下流去,在手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水痕,风一吹就凉得人指尖微微发僵。
身后的贾含希裹着被子坐起来,惺忪的睡眼还半睁着,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翘在头顶,睡衣领口滑下来半边也没察觉:
“今天没早八,你怎么起得比平时赶专业课还早?大冷天的窝在被子里多睡会儿不好吗?”
黄思雅转过身走回寝室,指尖轻轻把桌上摊开的琴谱边角理平,把刚倒的半杯温水端起来抿了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习惯早起了,你接着睡吧,不打扰你了。”
她往身上又套了件加绒的外套,指尖捏着门把手轻轻带上门,寝室门合上的声响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飘着隔壁宿舍煮的姜茶香气,混着楼道里消毒水的淡味,是冬天清晨独有的味道。
在食堂吃完早饭,黄思雅一个人顺着校园的林荫小径慢慢走过。
她没有撑伞,任由细碎的雪花落在颈窝和发顶,冰凉的触感蹭得人后颈微微一缩。
早餐的热意在胃里慢慢散开,暖意也跟着在胸腔里缓缓淌过,哪怕是数九寒天,她走得额角也泛出一层薄汗,连呼出的白气都比平时浓了几分。
黄思雅在路边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椅面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用指尖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才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细碎的雪籽滑过屏幕,融化成的水痕把屏幕上的字迹晕得发虚。
她随手用袖口擦过,屏幕才重新露出清晰的光。
自从上个月琴行的那次相遇之后,黄思雅就时不时地会收到陆屿舟发来的几段音频。
有的是他随手录制的半成品旋律,背景里还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车声;有的是对经典老曲的重新改编,把原本大众熟知的曲调,改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偶尔会发两句消息问问黄思雅的感受,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完音频就没了下文,像只是随手分享一样,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出于礼貌,她之前也象征性地回复过几次,说这段转调处理得巧妙,说这段低音铺得稳当。
直到前几天他发来一首纯音乐,黄思雅那天恰巧在琴房练完声,坐在窗边随手点开播放键时,指尖就轻轻顿在了屏幕上。
明明是钢琴铺出的舒缓音调,仿佛初春刚化的雪水慢慢流过脚面,寒凉的却不刺骨,却没有普通抒情曲里常见的沉郁或悲戚,旋律缝隙里藏着点重见天光似的轻快,宛若沉积了很久的乌云终于散开,漏出了一点落在手背上的阳光,连掠过耳畔的清风都跟着柔和了下来。
传统文论里素来有“以乐景衬哀情”的创作准则,她学习音乐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的写法:把沉郁的伤感稳稳铺垫成整首曲子的隐性底色,却没有任由哪一段旋律往下沉去,每一个音符都踩着向阳而生的力道。
这像极了戏剧理论里的“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落到人的身上更是如此:谁人不是在满地狼藉的泥泞里趟过,摔过数不清的跟头,最后才从命运的缝隙里,找到了那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光亮。
她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琢磨了快十分钟,也没想出一句能准确说出自己内心所感的回复,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顿时缠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这个时候,这条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小径上,忽然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积雪被鞋底踩出一阵咯吱声,隔着很远就落进了她的耳朵里,在安静的落雪天中格外清楚。
“大冷天的,一大早跑出来就为了坐这儿看手机?也不怕把手冻坏了。”
黄思雅抬起头,看见叶忘尘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身上只穿了件不算厚的连帽卫衣,围巾手套一样都没戴,眼镜片被呼出来的白气蒙住,隔几秒就模糊一片,他只能时不时地抬手用袖口蹭一下镜片,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他身后的枝桠被风吹得晃了晃,一大团积雪从叶片上掉下来,落在他身后的地上,溅起一小团雪沫。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少?”
黄思雅立马站起来,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顶加绒的针织帽,抬手就往他的头上套去:
“你和识清的身子都单薄,穿这么点怎么行?可别冻病了才好。”
眼见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自己的头顶,叶忘尘连忙往后躲了半步,指尖把身上的卫衣领口紧了紧,冻得发红的耳尖露在头发外面:
“行了行了,你怎么把我当三岁小孩一样哄?我又不是他,没那么娇贵。”
他抬手抹去眼镜片上的雾气,指尖沾了点凉丝丝的雪水:
“我真没觉得多冷,刚才一路从家里走过来,身上还出了点汗,这不才把外套脱下来吗?”
见他执意不肯戴,黄思雅也没勉强,还是把帽子塞进他的怀里,指尖把帽顶按了按:
“你先揣着,万一等会儿识清突然醒过来了,刚好能用上,总不能也让他冻着。”
“得了吧,他都快一个月没醒过来了。”
叶忘尘摆了摆手,在长椅上坐下来,卫衣下摆扫过椅面上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说起来我也纳闷,我占着这身子的时候天天出去跑步锻炼,怎么他那体质连半分起色都没有,一点都没见着好转的迹象。”
黄思雅伸在半空的手猛地顿住,她抿了抿有点发干的唇角,风刮过她的脸颊,声音轻了半分:
“识清他……还是不肯醒吗?”
“嗯,就算偶尔能醒过来,也只能撑个几分钟,说两句话就又睡回去了。”
叶忘尘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笑了笑,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粒:
“不说他了,你刚才盯着手机看什么呢?我瞧你眼睛都快贴屏幕上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挨着他的身边坐下,雪粒落在她的发梢,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没什么,只是听听别人发来的曲子。”
“曲子?什么曲子?能让你听得这么入神?”
叶忘尘睁开眼,视线扫过她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落在他沾了雪的手背上:
“说起来我和识清听歌的口味完全不一样,他就爱听那种没什么节奏感的慢歌,连旋律都慢得像蜗牛在爬,我每次听着都觉得无聊,偏偏他的歌单里还全是这种类型的。”
“那你听听这首,说不定刚好合你的品味。”
黄思雅点下播放键,把手机听筒往他那边偏了偏,旋律顺着风一点点飘出来,钢琴的音色宛若空中飘落的雪花,一点点漫过两个人的耳边。
身旁刮过的冷风、远处操场上传来的打闹声,好像都被这旋律轻轻盖了过去,只剩下音符在空气里慢慢跃动着。
最后一阵曲音慢慢淡下去,混着落雪的声响融进空气里,两个人许久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冷风刮过树叶的轻响。
叶忘尘看着她眼底的意犹未尽,开口说道:
“这曲子还挺新鲜,底色带着点说不出的沉重,中间几段转调却十分清亮,而且一点都不生硬,过渡得顺理成章,完全没有硬塞进去的突兀感。”
黄思雅把手机收回口袋,指尖把落在肩头的雪掸掉,轻轻点了点头,发梢上的雪粒被抖落下来,落在她一旁的椅子上:
“是啊,想写一首平铺直叙的曲子很容易,想在高潮部分加点不一样的花样也不难,可偏偏就是这种,明明底色和主调完全相反,却能把分寸拿捏得这么准,半分都不显得生硬,多一分就太刻意,少一分又差点意思。没有足够多的阅历和对音乐的敏感度,根本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叶忘尘看着她不自觉弯起来的嘴角,也跟着笑了一下,指尖把落在腿上的雪粒捏起来,在他的手心里很快化成一滴水:
“听你这语气,倒是挺欣赏这首曲子的,所以到底是谁发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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