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在前头走,杜军侯在他后头三步。
出营的时候是十九日夜里,没有月亮。往南走了二十里,就没有道了,前面是山。韩信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往左边走了几十步,拨开一丛荆条,底下是一条路,一人宽。
“就是这里。”他说。
杜军侯看了一眼,手还按在刀上。
五百人一个跟一个进了山。
山里比外头黑。路是往上的,一段斜着,一段又平着。韩信走得不快,也不停,遇到岔口会站一下,蹲下去摸一摸地上的土,再往一边走。
有一回他站得久了一些。杜军侯走上去。
“错了?”
“没错。这里有人走过,三五日前,人不少,往那边去了。”
他指的是右边那一条。
“楚人?”
“楚人。我们走左边。”
后半夜他们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一个时辰。地方是韩信挑的,背风,坳底下有一眼泉,水不大,够五百人喝。
韩信等到最后才喝。有一个兵脚崴了,走不动,坐在泉边上。韩信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只脚,站起来,什么也没说。
杜军侯在旁边看着。
廿一日午后,他们到了崤道的坡上。
坡上没有树荫。五百人伏在草里,一人一日只许喝两回水。日头晒在背上,甲片烫手,草里有蚂蚁,顺着手腕往袖子里爬。
从坡上往下看,谷底那条道弯弯曲曲,最窄的那一段就在脚下。道上横着的那几棵树已经被拖到了路边,车辙从树旁边绕过去,压着旧的。韩信说这样看不出来这里又走过车。
十一日那一仗留下的东西还在。沟里有车,车是翻的;有几张弩压在车底下,弦断了。风从谷底往上走,带上来一股味道,十来日了,还没有散干净。
杜军侯往下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了。
“几时会来。”他说。
“明日午后。”韩信说,“最迟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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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一早,曹阳营里放了人。
放的是斥候这几日在营外拿的几个楚兵,三个,关在营后头。放的时候,押他们的人领着他们从柏的亭子外头过了一回。
亭子门帘垂着。门口站着夏无且,手里端着一碗药,药还在冒气。亭子里有人咳,咳了几声,停了,又咳。
那三个人被领着走过去,走出营门,往东去了。
亭子里,伙帐上那个老仆妇还在咳,咳得脸都红了。
“行了。”柏说,“走远了。”
老仆妇停住,喘了两口气。
“还要咳么。”
“明日再来。”柏说,“咳得轻一点,后日再轻一点。”
夏无且端着那碗药进来,放在案上。
“药凉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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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日午后,楚人的粮车来了。
先是前头的骑兵,三四十,走过去了。然后是车,一辆接一辆,牛拉的,走得慢。押车的步卒走在车两边,三百上下,稀稀拉拉的,有的把兵器放在车上,人扶着车走。
韩信趴在坡上数车。
数到一百二十几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杜军侯一眼。
杜军侯抬起手,往下一挥。
树是早砍好的,推下去,横在道上,前头的车停了,后头的车撞上来。弩从坡上往下射,先射牛,牛一倒,车就动不了。押车的楚兵往坡上看,看不见人,只看见箭。有几个往上冲,冲了一半,被射回去了。
“烧。”韩信说。
杜军侯转过头来看他。
“大王说过,不烧粮。”
“背不走。”韩信说,“留在这里,楚军就拉回去吃了。”
杜军侯往坡下看了一眼。坡下的车一辆挨着一辆,车上的粟袋码得很高。
他回过头去,喊了一声。
能背的先背,五百人一人背一袋上坡。背完了,火把扔下去了。
那一批车,烧了一百四十几辆。
那天夜里,五百人在坡上分粟。三日的干粮已经吃完了,背上来的粟,就是往后几日的口粮。不能生火,只能生嚼。粟是硬的,嚼久了牙根发酸,嚼不烂的就囫囵咽下去,咽下去喉咙里刮着疼。有人嚼着嚼着笑了一声,说楚人的粟比秦的粗。
杜军侯没有笑。他嚼了一把,又抓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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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日,东边的楚营动了。
先是斥候报,楚营里起了很多灶,灶烟比平时密。然后是报,楚军在拆营外的车,车往前挪。
“他来了。”辛说。
辛是廿日从函谷过来的,带着一半的弩。
“旗照立。”柏说,“孤不出去。”
崤道上,廿三、廿四两日,道上没有车。
廿四日天刚亮,楚军来了。
曹阳的营是依着亭子扎的,亭在营中间,营外是一道土墙,墙外是一道沟。沟是这几日挖深的,墙是这几日加高的,墙上架着车,车后头是弩。
楚军先用弩对射,射了一个时辰。然后是步卒,一波一波往沟里填土,往墙上爬。
柏在亭子里。
亭子里闷得很。夏无且要把门帘卷起一角透风,柏没让。
门帘垂着,帘外的日头一点一点移过去,帘子上的光从白变黄。柏坐着,汗从额角下来,流到下颌,滴在案上那卷简上,洇开一小块。左胸裹着的布湿透了,贴在伤口上,一跳一跳地疼,跳得和外头的鼓声差不多快。
外头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近的时候,箭从亭子顶上飞过去,嗖的一声,一声接着一声。
陈平在门口,辛的人一刻一报:哪一段墙上来人了,哪一段的弩快射完了,哪一段的车被推倒了。
柏听一报,说一句。
“东墙添弩。”
“南墙的人不动。”
“北边那段让它进来,进来就合上。”
报的人跑出去,又跑进来。
午后,东墙被楚人撕开了一道口子。楚人从口子里往里涌,涌得很凶,一直往亭子这边来。
报的人跑进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汗。
“东墙破了。楚人往这边来了。”
陈平回过头来看她。
“出不出去。”
“不出。”柏说,“后头那一千人,全压到东墙去。”
陈平出去了。
亭子外头的声音近了。先是脚步,很多脚步,踩得地都在动;然后是人喊,喊的是楚话,一句也听不懂,只听得出是从东边来的,越来越近。有一支箭穿过门帘,钉在亭柱上,箭尾还在抖。
柏的手放在案边上,案边的木头被她攥得发热。她没有去看那支箭。
然后声音远了。
报的人又跑进来。
“堵住了。”
柏这才觉出来,背后的衣裳已经贴在了身上。她手里那卷简,从早上到这时候,一直摊在同一处。
那一日打到天黑。夜里楚军没有退,营外的火一直烧到天亮。
廿五日早上又打。这一回来得没有前一日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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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日午后,崤道上来了第二批车。
这一回押车的多了,两千上下,都挤在最窄那一段前后。韩信没有在那里等,带着人往东又走了十几里,到渑池西边,找了一处坡缓的地方。
“这里押车的少。”他说,“他们就会以为要出事的地方在前头。”
车队拉了七八里长,前头的两千人护着前头,后头只剩几百人。杜军侯从后头下去,截了后头那一段,烧了九十几辆,回到坡上,前头那两千人才回过头来。
报是廿五日傍晚送到钟离眜营里的。
那天夜里,楚营里的火灭了一半。
廿六日天没亮,斥候来报:楚军在退,往东,往崤道去了。
“追不追。”辛说。
“不追。”柏说,“有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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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军侯在坡上等了一夜。
楚军的前军是廿六日辰时进的崤道,进得很快,也很小心。前头先上来一支人,往坡上搜。
搜坡的那一支是从樵夫小路那边上来的,领头的走在最前头,走得很熟。
韩信趴在一块石头后头,看着那个人。
“是申阳。”韩信说,"我见过他。分封那一回,他在项王帐前谢恩,我在帐下执戟。"
“拿活的。”杜军侯说。
那一支人上到半坡的时候,坡上的人从两边合过去。领头的那个人转身要往下跑,被一个兵从后头扑倒了,脸朝下压在地上。
谷底下,楚军的大队还在往里走。
树推下去,弩射下去,车撞在一起,牛倒在道上。楚军往前挤,前头的往回退,后头的往前涌,谷底下乱成一团。杜军侯在坡上来回跑,这一段弩要换人,那一段树还没推下去,他嗓子早喊哑了,喊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听不清。
谷底下有人在喊,喊的是整队。喊了几回,谷底下慢慢有了一点样子,一段一段地往前挪,顶着箭挪。
韩信趴在石头后头,没有动。
“钟离。”他说。
声音不大。杜军侯正好跑过他身边,停下来。
“什么?哪边?”
韩信看着谷底。
“没什么。”
杜军侯看了他一眼,没工夫再问,又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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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楚军从崤道里过去,过了一整日。过完的时候,道上留下的车、牛、人,堵了半条道。
廿七日,斥候报:钟离眜退到了渑池以东,在新安西边扎了营,营扎得比荥阳那时候小。
廿八日,杜军侯回到曹阳。
五百人去,四百三十一个回来。
申阳是绑着回来的。
廿九日,成讯,柏在旁边听。
他倒是很识时务,问什么答什么。六月下旬,钟离眜让他带路,他带了。从哪里上坡,他说了。坡上有樵夫小路,他是做河南王的时候打猎知道的。
“谁给你的图。”成问。
“没有图。路是我自己走过的。”
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苓,她约莫是刚到。她一身的土,鞋上也是土,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大王。”
柏抬起头。
苓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申阳,看了一眼摊着简的成,最后看了一眼柏。柏的脸还是白的,可是坐得直,手里拿着笔。
苓没有再说什么,退出去了,帘子轻轻落下来。
成接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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