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打电话来的时候,许达正在煮面。
林晚加班,他一个人懒得做复杂的,就煮了碗阳春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坐在餐桌前吃。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周姨”。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衍之,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周姨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热情,“我让厨师炖了汤,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汤。”
许达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周姨,我明天——”
“别说明天有事。你回来这么多天了,都没来家里坐坐。你小时候可是在我家长大的,现在出息了,连周姨家都不来了?”
许达沉默了一秒。
周姨说的没错。他十四岁之前,他大半时间确实是在周姨家长大的。周姨没有孩子,把他当半个儿子养。
“好。明天几点?”
“六点。对了——沈家的若棠也来。她正好在我这儿喝茶,我就顺便叫上了。你们年轻人,多认识认识。”
许达的筷子彻底停住了。
“周姨,我跟林晚——”
“我知道。就是吃顿饭,又不是相亲。你紧张什么?好了,就这么定。明天六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许达看着碗里的面,荷包蛋已经凉了,蛋黄凝固成一层薄膜。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那盏圆形的灯。
他想起林晚那天晚上的话——“他们会一直安排,直到你娶一个姓陈或姓周或姓赵或姓沈的女人。”
这才几天,就来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林晚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说什么?说“周姨请我吃饭,沈若棠也在”?林晚不会拦他,但她会不高兴。
他想了想,还是打了几个字:「明天晚上周姨请吃饭,我尽量早回。」
林晚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许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没有打领带。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想起林晚说的“你穿深蓝色好看”。
周姨住在芝加哥西郊的一座庄园里,前院种了一排银杏树,叶子刚黄,在路灯下像一把金色的伞。
许达把车停在车道上,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周姨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上次在庄园里年轻了几岁。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周姨拉着他进门,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林晚给你做的?平时都是她做饭吗?她手艺行不行?”
许达没有回答这一串连珠炮样的问题。
周姨笑了笑,没有追问。
玄关已经摆了一双男士拖鞋,新的,还没拆封。
许达拆开包装,换上。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沙发上坐着沈若棠。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站起来,朝许达笑了笑。
“陈先生,好久不见。”
“叫我衍之就行。”许达说。
“衍之。”沈若棠重复了一遍,“那你叫我若棠。”
周姨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们先聊,我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有。”她转身走了,把客厅留给了两个人。
许达在沙发上坐下来,沈若棠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来。
“你喝茶吗?”沈若棠问,“还是更喜欢咖啡?”
“都行。”
“林晚喜欢喝什么?”
“咖啡。”他说,“美式,不加糖。”
沈若棠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跟林晚是高中同学,你知道吧?”
“知道。”
“她高中的时候跟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的她是个透明人,但现在,她成了女强人,财经频道还请她去做嘉宾,我在梅西百货的大屏上看到的。”
“林晚很优秀的,她在行业里受到的待遇,配得上她的努力。”
“是啊。”沈若棠放下茶杯,“衍之,你回来之前,在做什么?”
“修电脑。”
“修电脑?”沈若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居然会修电脑?”
“干了六年。”
“那你会修手机吗?我的手机最近总是自动关机。”
“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修好。”
沈若棠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许达看着娇媚的沈若棠,心里却没有波动。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算好的——恰到好处,但很不真实。
周姨从厨房出来了,热情地招呼他们吃饭。
餐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摆着六菜一汤。
周姨坐在主位,许达和沈若棠面对面坐在两侧。
“衍之,你多吃点。”周姨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沈若棠夹了一块鱼,“若棠,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周姨。”沈若棠的声音很乖。
三个人吃着饭,周姨一直在说话。说许达小时候的事——怎么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怎么在院子里追邻居家的猫,怎么被她追着打。
“他小时候可皮了。”周姨笑着说,“不像现在,闷葫芦一个。”
沈若棠看了许达一眼,眼睛里带着笑。
“男生小时候都这样。”
“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周姨问沈若棠。
“我小时候很乖的。”沈若棠说,“就是不太爱说话。我妈说我三岁了还不怎么开口,以为我有问题,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事,就是懒。”
饭吃到一半,周姨站起来。“我去盛汤。你们先吃。”
她走进厨房,餐厅里只剩下许达和沈若棠。
安静了几秒。
“衍之。你跟林晚在一起多久了?”沈若棠先开口了。
“两年。”
“你爱她吗?”
“你第一次见一个人,就问这种问题?有点冒昧了吧?”
沈若棠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只是想知道。”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知道,还是因为你希望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们似乎没那么熟!”
沈若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周姨端着汤出来了,两个人同时收回了目光。
吃完饭,周姨说要去院子里摘点薄荷,让许达陪着沈若棠去花园走走。
花园在后院,不大,但打理得很好。
一条石板路从后门延伸到凉亭,两旁种着月季和薰衣草。十月的芝加哥,月季已经谢了大半,只有几朵残花挂在枝头,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凄清。
凉亭是木质结构的,顶上爬满了藤蔓,夏天应该很凉快。现在藤蔓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许达站在凉亭边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沈若棠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栀子花,淡淡的,和前两次闻到的一样。
“周姨今天是特意安排我们认识的,你知道吧?”沈若棠说。
“知道。”
“那你还来?林晚不生气?”
“因为周姨叫我来,我不能不来,林晚很理解我的难处。”
沈若棠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说,你不想来?”
“不想。我不喜欢被人安排。”
沈若棠沉默了几秒。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那颗珍珠耳钉。
“衍之,如果我告诉你,我对你有好感,你会怎么想?”
许达没有看她。
“我会想,你认识我才几天,这好感来的有点莫名。”
“好感不需要很长时间。”
“需要。”许达纠正道,“除非这好感不是对人本身发出的。”
沈若棠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看清他毛衣领口的纹理,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
“衍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
许达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沈若棠踮起脚,吻了他。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唇膏的淡淡甜味。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推开她。
许达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嘴唇贴着另一个女人的嘴唇,心里想的是林晚。
林晚的嘴唇没有唇膏的味道。
林晚吻他的时候,喜欢咬他的下嘴唇,咬完还要问一句“疼不疼”。
林晚吻完之后,会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一句“你的胡子扎到我了”。
沈若棠的吻,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退了一步。
沈若棠的手从他手臂上滑落,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你不喜欢我。”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但你不喜欢我,跟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
许达没有否认。
沈若棠转过身,看着花园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
“你知道周姨这顿饭的目的,但你还是来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拖不下去的时候。”
风吹过来,凉亭顶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衍之,我不是故意跟林晚争高低的。”她说,“我只是……没有选择。”
“每个人都有选择。而且,我们之间又没什么,谈不上她要跟你争。”许达说。
沈若棠没有回答。
周姨从后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薄荷。
“你们聊完了吗?进来喝杯茶吧。”
许达转身走向后门。沈若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喝了一杯茶,许达说要走了。
周姨没有挽留,只是说“下次再来”。
沈若棠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有站起来送他。
许达穿上大衣,走到门口。
“衍之。”周姨叫住他。
他转过身。
周姨站在玄关,脸上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是为你好”的固执。
“你不要怪周姨。龙堂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许达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许达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在路灯下金灿灿的,风一吹,有几片飘落下来,像折断的蝴蝶。
他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吃了吗?」
林晚很快回了:「吃了。你呢?」
「吃了。周姨做的。」
「沈若棠也在?」
许达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想到林晚会直接问。
过去,她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不会问他跟谁吃饭、不会问他几点回来、不会问他手机里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现在她问了。说明她在意。
「嗯。她也在。」
「哦。」
一个字。读不出情绪。
「我现在回去。大概四十分钟。」
「慢点开。」
许达发动了车,驶出车道。银杏树的影子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金色圆点。
一路上他都在想沈若棠的那个吻。
那个吻没有任何值得回味的地方,但沈若棠口口声声自己“没有选择”,其实林晚也没有——她生在一个普通家庭,她上了一个被有钱人包围的高中,她被同学霸凌。但她选择了考出去,靠自己努力改变了人生。
沈若棠的选择,不过是养尊处优地玩累了,找一个男人接手她的人生。
无论从什么维度考量,林晚都更不容易。
许达把车开得很快。四十分钟的路,他三十分钟就到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开着,客厅很暗。
林晚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期货市场分析》,但她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帘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许达脱掉大衣,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书都拿反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书确实拿反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周姨做了什么?”
“莲藕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
“好吃吗?”
“还行。”
“沈若棠呢?她穿了什么?”
林晚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个小动作,她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白色连衣裙。”许达说。
“好看吗?”
“没注意。”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你没注意?”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在想怎么跟周姨说不去下次的饭局。”
林晚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她会一直叫你的。你不去,她就来楼下找你。她来楼下找你,你不见,她就找Marcus。Marcus挡不住她。”
“那我就在楼下见她。反正不上楼。”
“你可以在楼下见她一百次。但只要有一次你上楼了,她就赢了。”
许达沉默了几秒。
“林晚,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扛不住了,跟龙堂妥协了。”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许达,你跟我说过一句话——‘我是你的’。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现在我信你。你什么时候让我不信了,我会走。但在那之前,我不会替你做你会妥协的假设。”
许达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他用自己的手包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她的手是凉的。”他想,“她紧张的时候手会凉。她在紧张。但她不说。”
“林晚,沈若棠今天吻了我。”
林晚的表情僵住了。
“在花园里。她踮起脚吻了我。”
“你回应了吗?”
“没有。”
“那你推开她了吗?”
“也没有。”
“为什么没推开?”林晚的语气有些愠怒。
“因为我不想得罪周姨。周姨在窗户后面看着。”
林晚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怕得罪周姨,所以让沈若棠吻你。下次你是不是怕得罪长老会,所以跟她上床?”
“林晚——”
“你听我说完。”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知道你在龙堂不容易。但你不能让我看着别的女人吻你。我做不到。”
“对不起。”许达歉疚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要跟我说,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许达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我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他说。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芝加哥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条发光的河。
“许达,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是在告诉你——我可以接受龙堂的人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你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许达从后面抱住她。
林晚没有动。
“下次她再吻我,我会推开她。”他说,“不管谁在看。”
林晚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你最好说到做到。”
***
沈若棠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从周姨家出来,开着车从西郊到市中心,从市中心到湖滨大道,从湖滨大道又绕回中国城。
她不想回家。
回家也是一个人。一栋房子,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一个餐厅,一个厨房。每一个房间都空荡荡的,像她的人生。
她把车停在中国城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靠在座椅上。
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连衣裙的布料,她知道里面有一个东西在长。
虽然才八周,肚子还是平的,但她不能当一切没有发生。
她闭上眼睛,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一个朋友的派对。她喝了太多香槟,跟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上了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她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连他的肤色和国籍都忘了。
她以为没事的,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没有一次中招。
但她并不总是好运气,那个月大姨妈没有来。
她等了三天,五天,一周,然后去买了验孕棒。两条线。
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十分钟。然后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去厨房倒了一杯红酒。
酒杯端起来,又放下了。
虽然她连要不要这个孩子都没想清楚,但她不想用酒精伤害这个孩子。
后来她去了诊所。医生告诉她,八周,一切正常。
沈若棠觉得荒唐极了——她的人生正在崩塌,但她的身体“一切正常”。
她不能要这个孩子,但她也不能打掉这个孩子。
可能是因为信仰,尽管她不经常有,但偶尔会跟爸妈去教堂。
也可能是因为恐惧,流产手术会用到一堆冰冷坚硬的工具,还会流血,甚至手术失败会把孕妇变成植物人,这些她在电影里见过。
所以她需要一个男人。
一个愿意接手这个孩子的男人。一个足够傻、足够善良、或者足够需要沈家势力的男人。
许达是最好的人选。龙堂的新家主,根基不稳,需要五大家族的支持。
如果他娶了她,沈家就是他的后盾。孩子的问题也可以解决——她可以在婚后“早产”,没有人会怀疑。
但许达不喜欢她。
她吻他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嘴唇是凉的,身体是僵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沈若棠,从来没有被男人这样对待过。
从高中开始,男生就围着她转。
陈屿洲为她打人,其他男生为她打架。她习惯了被人喜欢,习惯了被人追求,习惯了被人捧在手心。
她以为许达也会这样——也许不会立刻喜欢她,但至少会对她产生好感。她长得不差,家世不差,性格不差。她什么都比林晚好。
但许达选了林晚。她也说不上为什么。
沈若棠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小巷。
路灯昏黄,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袋上面,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
她不能等了。许达这条路走不通,她必须找下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陈屿洲的名字跳进她的眼睛。
陈屿洲这个养子,被边缘化的副总裁,一个花花公子。她从来都看不上他。
高中时他追她,她没答应。
但现在,她没有太多选择。
她给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陈屿洲没有回。
沈若棠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她需要一个能见到陈屿洲的场合。
龙腾的家宴每两周一次,地点轮流在五大家族的宅邸。这一周轮到沈家。
沈鹤鸣是个瘦高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不像帮会的人,更像一个大学教授。
他在龙堂主管的是“对外联络”——说白了,就是白道上的关系。
家宴设在沈家宅邸的宴会厅里。
沈家的宅邸在芝加哥北郊,比周姨的房子大得多,但比龙堂庄园小。
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门口四根白色罗马柱,柱头上挂着两个花环——沈若棠母亲插的花,据说每年都不一样。
许达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五大家族的人、龙腾的高管、长老会的成员,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周晋鹏坐在主桌,朝他招了招手。
许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晚呢?没来?”
“她不来。她说这是龙堂的家宴,她不是龙堂的人。”
陈屿洲坐在对面,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化得很浓,指甲涂着亮红色,很艳丽。
“那是谁?”许达问。
“陈屿洲的新女友。好像是个刚出道的网红。”
许达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在角落里看到了沈若棠。
沈若棠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眼睛盯着陈屿洲。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鹤鸣站起来致辞。
许达趁机拿出手机,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宴会很无聊。你在干什么?」
林晚回了:「写报告。下周要交。」
「别写太晚。」
「你也是。别喝太多。」
许达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
陈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你一个人来的?林晚呢?”
“她不来。”
“她不来就对了。”陈屿洲喝了一口威士忌,“这种场合,不适合她。”
许达没有接话。
“你跟沈若棠怎么回事?”陈屿洲忽然问。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周姨安排你们吃饭的事,整个龙堂都知道了。”
“只是吃顿饭。”
“只是吃顿饭?”陈屿洲笑了,“沈若棠可不这么想。她今晚一直在看你。”
许达转过头,看了一眼沈若棠的方向。
“她看的是你。”许达说。
陈屿洲的笑容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从宴会开始就在看你。你没注意到?”
陈屿洲的目光闪了一下,端起面前的威士忌,一口喝完。
“你想多了。我可没招惹她。”他说,站起来走了。
***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许达走出宴会厅,站在门口等车。
“衍之。”
他转过头。沈若棠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喝一杯再走?”她问。
许达看着她手里的酒瓶。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牌子,标签是法文的,看起来很贵。
“你不知道酒后不能开车吗?二十七街转角,经常有警察巡逻。”许达皱了皱眉。
“不能只是喝一杯?”
“不能。”
沈若棠笑了一下,带着一点点自嘲。
“好吧。我有事想跟你说。上车说。”
许达犹豫了一秒,还不等他反应,沈若棠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许达站在车外,看着她。
她拍了拍旁边的座位,许达无奈地摇摇头,坐了进去。
“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家呢。”
“衍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怪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为了家族利益可以嫁给任何人的女人。”
许达看她,车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交替,像一个正在褪色的面具。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直接点讲吧!”他问。
“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会为了利益娶一个人。你也不会为了利益不娶一个人。你娶一个人,只会因为你喜欢她。”
许达没有接话。
沈若棠大喝了一口酒。她明显有些醉了。
“衍之,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信吗?”
“不信。今天从宴会开始,你就在看陈屿洲。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的目光一直在追他。”
沈若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红酒。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一道的酒痕,像眼泪的痕迹。
“我跟陈屿洲没什么。”她说。
“我并不在乎你们有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骗我。你不需要喜欢我。这都跟我没关系。你跑来跟我说喜欢我,又把我拉进车后座,这倒会让人误会呢!”
沈若棠抬起头,看着许达,几乎要哭出来。
“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她说,“这个世界充满算计,我快受不了了。
“很遗憾,你找错人了。我是给不了你的。”许达说,“我连自己的家都还没建好,而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灌进来,吹得车里的酒瓶晃了一下。许达关上车门,走向自己的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若棠还坐在后座,车门开着,冷风灌进去,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关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路边的雕像。
许达收回目光,上了车。
***
三天后,陈屿洲的公寓。
陈屿洲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刚洗完澡。
他看见沈若棠拎着红酒,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
陈屿洲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化了妆,比平时浓,眼线拉得很长,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进来吧。”他说。
沈若棠走进去。
客厅很大,但很乱——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有两个空披萨盒,电视开着,正在放球赛。
“一个人住?”沈若棠问。
“不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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