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裴仪第二日酒醒,见自己睡在洗秋馆,床边搭着条从未见过的、精致的棉斗篷,便知是傅瞻将自己送回的。
她眼睛肿得如同一只桃子,口中干得像被一百顷风沙掠过,不由支着额头,痛定思痛,决心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饮酒了。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臂弯里搭着斗篷,溜溜达达去找傅瞻。
虽然昨夜哭得惨烈,今天还是要面对他的。
我们成年人,主打一个及时翻篇儿,绝不让情绪耽误正经事。
到了停云山房,雪已经停了许久。傅瞻似乎故意免了打扫,所以院中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生机勃发的梅花依旧大半没在雪里,好似一切都还停留在昨日。
“怎么不披着斗篷?”傅瞻见她来了,三两步奔至檐下,将铜手炉塞给她,“化雪的日子还是冷的。”
裴仪看小几还在昨日的位置,汗颜道:“多谢你昨日送我回去,也多谢斗篷。”
傅瞻喜滋滋的,“这斗篷费了老鼻子劲了。
我知阿裴必不喜欢皮的、裘的,特地跑了好几趟裁云坊。
你看,面子是提花的宋锦,颜色叫暮云灰,花样叫雪霁寒林;内里是长丝绵,又轻又暖,还做了绗缝,半点都不会跑绵的;领口袖口原本水貂皮最好,这里改成了黑漳绒,一样的暖和,只是费事些。领口的扣子是我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上品黑曜石配精炼的陨铁,天上地下只此一件——虽不及金玉富丽,却压得住这等颜色,又衬你气质。”
裴仪听他为一件斗篷竟费心至此,心下感慨,鼻子一酸。想送还斗篷的话,却是半句也说不出了。
她斟酌了一番,决定还是从正经事开口,便问起肃王的帖子回了没。
“昨日……没来得及……”傅瞻挠了挠后脑。
裴仪点点头,“也不急。世子准备先进宫面圣吗?”
毕竟太子肃王斗到如今,虽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必然暗流涌动。将天子放在觐见的首位,既是一种尊重,也方便听一听他的口风,以此决定是否赴肃王府的筵席,也算是顾全大局了。
傅瞻点头,忙唤段言之来写进宫的拜帖。
二人又仔细商榷,何等能说,何等不能说,何等说三分剩下的让人去猜,还要记得替王成亮遮掩。
如此这般,直忙到天黑。
次日傅瞻起了大早,换了身朝服,然后叮叮咣咣地进宫去了。
裴仪心中忐忑,索性也起了身,与诸人一同坐在堂中等候他。
往炉中添了第三回炭,景源说总白坐着也不是个事儿,便起身取了算盘账本;松语从外面带回了现出炉的牛乳丸子;齐香不耐烦,自去提炼酒精;段敏行还在清点最近府中进人的文书。
只有裴仪,心神不宁地歪坐在椅子上,听景源吧嗒吧嗒地拨着算盘,看线香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突然,钟鼓声突兀地响了一阵。
松语喃喃道:“宫门关了,世子应该快回来了。”
没过多久,听得门前马嘶。
众人纷纷起身,却见傅瞻大步流星跨进厅来,一面褪斗篷,一面将手搭在熏炉上,长舒一口气,道:“外面可冷了。”
他面色并不好,在窗外雪色的映照下显现出一层病恹恹的青白,脊梁骨却笔直,好似一溜刺向天际的山脊,
裴仪不敢多问,只将他从上至下浅浅一瞄,见他身上那身庄重的朝服已经被很仔细地整理过,唯独两侧膝盖有捋不平的压痕——这是一个人跪久了之后,埋没不去的痕迹。
她心下不忍,却见他若无其事地坐下,只在落座的最后一刻,浅浅伸手在臀后一撑。
如此寒冷的天气,如此坚硬的金砖,他受过伤的小腿如何能受得了?
段敏行倒了杯茶,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到滚热的杯壁,痉挛似的一颤,又牢牢将杯子托住。
“陛下仁厚,嘱咐我好生修养。”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只是今日陛下忙了些,御书房一直不得空闲,所以才回来得晚了。”
裴仪是一个字也不信的。他痛楚的腿脚、冰冷的手指、通身的寒气、疲惫的神色,无一不在昭示这一日的心惊胆寒、战战兢兢。
她从未见过位阶在傅瞻之上的统治层,一直都以为他定然是被众星捧月、收获无上尊荣的。至此,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伴君如伴虎,京城里坐在最高椅子上的那一位,可能未必宽宥仁慈,也可能未必有杀伐决断,但一定不是好相与的。
“阿裴,”他低声道:“今日你也被问起,大约是从南屏州唐阁老那儿传出来的消息,我说你‘命途多舛又体弱多思,是个乖戾的’,圣上没说什么,只是惋惜,也让你将养着——我猜也可能是五马巷的事情,另有人透露了细节。”
裴仪点点头,又问:“五马巷你说了多少?”
“说了王成亮救治疫病有功,说了‘表妹碰巧懂些医治霍乱的土方’,还说了打捞水井。”他咽了一口茶,好似努力咽下在御前答话的压迫感,“我只说‘本来以为能有巫蛊、符咒、法器之类的,谁知捞上来竟是一堆破坛子、碎布头,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就搁着了’。”
“倒也遮掩得过去,”裴仪喃喃,“咱们捞出红缎子的时候在场已经没几个人了,更别说黄铜瓶的事,只咱们几个知道。
后来集贤村解剖丧尸,若是真被报上去了,也不会拖到今日才问话;而查华宗阳、胡万里甥舅失踪的事情,都是暗度陈仓,想来也是没多少枝节的。”
众人都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见傅瞻疲惫,便各自散了。
“你的腿还好吗?”趁左右无人,裴仪悄悄问。
傅瞻明显噎了一下似的,耳根染上一层薄红,以拳抵唇,轻咳一声,“竟教你看出来了,不碍事的。”
裴仪轻轻翻了个白眼,抱怨道:“也是你的亲大伯,叫你跪这么久,又天寒地冻的,何苦呢?”
傅瞻连忙来捂她的嘴:“君臣之分先于父子,哪里来什么‘亲大伯’,是‘陛下’,是‘九五之尊’。
我的阿裴啊,可不兴乱说的。”
裴仪讪讪地闭了嘴。过了一会儿,欲言又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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