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挖到宝了!
从业二十年来,孙蕾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漂亮不是娱乐圈的稀罕物,漂亮之余必须再叠点儿其他的,才有辨识度,比如元气,比如英气,或比如亲和。孙蕾是金牌经纪人,全中国的漂亮脸蛋都在她眼前转过一遭了,她是签了几个,但自己也知道只是试试看。
但在她面前的这个姑娘不一样。
孙蕾觉得她像一盏水,不是人喝的水,是给佛喝的水,日日供养在佛前,静的,净的,清的,透的,被香火供出一丝冷意,却又仁厚,明明一眼望到底了,但你却仍觉得没见底,你还想打量,还想往深了看,不知不觉便陷进去了。
用漂亮这词形容她,是浪费。
就在孙蕾愣神的当口,沈黎霜点了点墨镜腿:“这是孙姐。”
沈冲扉开了口:“孙姐。”
孙蕾都顾不上沈黎霜那破事了,亲切地问:“叫什么名字呀?”
“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
“冲扉。”孙蕾念了一遍就两掌一拍:“好啊,这名字好,读一遍就记住,往后也好写应援文案。”
沈冲扉冲她莞尔:“奶奶起的。”
“你跟你奶奶关系好得很?”
“好得很。”这句沈黎霜代为回答,“比跟父母感情深。”
都是人精,孙蕾岂能听不懂其中的文章,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这是以后可以拿来做文章的点。
大办公室不是聊天的地方,孙蕾将两人迎进会议室。
“先说你的事,有转机了?”她狐疑地看着沈黎霜。
沈黎霜想起了凌晨接到的那一通电话。
老许什么多余的也没说,只说她的事孟先生知道了,会给她一个公平。
沈黎霜劫后余生大喜过望,也很识趣,自觉地问四合院孟先生想怎么弄?
老许却道,孟先生对四合院不感兴趣。
“那孟先生要什么?”沈黎霜擎着烟,人都糊涂了。纯做慈善么?绝不可能。难道……她疑神疑鬼,又想到了沈七头上。
“孟先生什么也不要。”老许客气地说:“他说沈家这四合院儿人杰地灵,一块宝地,他乐意之至。”
沈黎霜不可能当着沈冲扉的面说自己危机已解。
她流露出落寞而勉强的模样:“没有,我是想着,案件审理时间还长,这段时间我焦虑舆论胜过焦虑案子本身,现在真爆了,我反而解脱了。趁我还有热度,送扉扉一程。”
孙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毕竟沈黎霜之前可从没跟她提过什么退圈啊!
沈黎霜用了一个看似体面实则含糊的说法,笑笑:“等扉扉出道,我就休息了。”
孙蕾要劝,沈黎霜却义正严辞:“先不说这些。当务之急,是趁我还有余温,把扉扉推上台。”
一个素人要走到镜头前,有严格的标准,不会比艺考时的面试简单。
孙蕾让助理找了根软尺来,一一丈量记录她的身体:身高、体重、肩宽、三围、手脚比例,甚至手指的长度。
“这小手腕细的。”孙蕾不经意说。
软尺滑过皮肤,沈冲扉莫名想到昨晚上问他手腕尺寸的男人。相隔十数小时而已,她的人生却已是天翻地覆了。
这之后,沈冲扉又被孙蕾带下楼。
这栋位于东三环的高楼相当于一个影视业的产业园,林林总总上百家大小公司都在这里办公,电梯上下一趟能逛完整个产业链。楼下就有一家业内颇有口碑的摄影工作室。
沈冲扉衣服也没换,按指示走到一块黑色的幕布前。灯是一直布在那儿的,随着开关灿然一亮,像恒星炸开。沈冲扉下意识眯了眯眼——
“来,看镜头。”
一声脆声的响指。
她的方位太亮,显得灯外的世界都是黑的,暗的,蒙了一层灰布。话是谁说的?她看不清,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她要直视的,就都是眼前那个闪烁着的镜头光圈了,而非真实的世界。
掌镜的人让怎么做,沈冲扉就怎么做。正脸,左侧脸,右侧脸,仰头,低头,微笑,大笑,悲伤,愤怒。
“表情还是有点放不开。”孙蕾抱臂站在沈黎霜身边,两人交头接耳着,也评头论足着,“不习惯也正常,多练。”
照片之后是录像,一段自我介绍。
沈冲扉定了定神,开了口:“你好,我叫沈冲扉,冲入心扉的冲扉,京大文博学院大二在读,很高兴被你认识。”
“京大的啊……”周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咱内娱有京大的吗?”
“看得起谁呢。”
小姑娘们互相推搡了一把,嘻嘻哈哈。
“说满。”一直没出声的沈黎霜冷酷出声:“说满三分钟。”
沈冲扉脸上的怔愣转瞬即逝,她很快调整好,抿唇微笑,略一停顿: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好奇,为什么一个读文博的学生,此时此刻不在实验室,不在博物馆,也不在墓地,却在一个摄影棚里、镜头前?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要先说一幅画。”
她讲起自己修过的一幅明人残卷,怎样被一层层揭下旧命纸、补绢、全色,重新裱过,挂上墙时灯一打,竟比原先还精神。
孙蕾抬腕计时,时而抬头看她。一般他们面试不会这么苛刻,看一下上镜效果就差不多了,何况沈冲扉还不是专业的。
但在毫无准备之下,她居然保持着姿态和视线,有条不紊地讲满了三分钟,全程没有一丝飘忽或频繁眨眼。
几个小助理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头工作,巴巴地望着灯下人,听了进去。
“……换了命纸,裱它的也不是画它的人。它自己也清楚:是被人重新裱过一回,才有的这条新命。那么,它还是它么?”
沈冲扉面对着镜头,光点在她素的双眼中,像宇宙的一个奥秘。
终于。
“三分钟到了!咔!”孙蕾利落喊停。
棚内竟有几下掌声,虽不成势,但无人组织,发自内心。
“好牛……”
“这就是学历含金量吗……”
摄影师摸摸寸头脑袋,呲牙咧嘴:“哪儿找来的高材生?可以啊,让林知薇知道了得失眠了。”
孙蕾脸色一冷,没搭他这茬,俯身下来,看监视器上的预览图:“要再瘦十斤,才有肉眼看的效果。”
沈冲扉就这样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议论自己,像设计师议论刚打版出来的商品该微调哪儿。
试镜结束,一种久违的兴奋充斥在孙蕾的两掌间,肾上腺素令她血脉微张。不用说了,这样的苗子是天赐,靠找是找不到的。
但孙蕾的好梦没一会就破灭了——
“什么?!就签两年?!”
没这样签合同的!五年是基础,十年是常态。捧不红,经纪公司还能靠解约金吃一笔。签两年,那公司是给不给你砸资源呢?捧不捧你?一个新人的走红是有周期的,两年,顶天也就刚开始给公司回本。
孙蕾拉着个脸,看向沈黎霜。
沈黎霜扶住她双肩:“别着急啊我的好孙总,你总得信我吧?”
这间工作室以沈黎霜名字为命名,她自然是老板之一。
回去的路上,合同电子版就发到了沈冲扉微信里,附带还有一份情况说明书,签字后同样具有法律效应,里面问的都是私人问题,比如家庭情况,无犯罪记录,有无恋爱及孕育、流产经历等。
沈黎霜开车送她,见她沉默一路,主动说:“合同有任何问题你都大胆提,自己的利益别含糊,也别不好意思。你想争取的,六姐都帮你,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冲扉点点头。
“有需要交代的,也一定要交代,信任经纪公司就是你入行要学的第一课。”
“我没什么要交代的。”
沈黎霜这会儿才水到渠成地试探:“都十九了,就没点什么男女关系?男朋友啊,crush啊,前任,都算。漂亮女孩儿诱惑多。”
沈冲扉在这方面白纸一张,连情窦都没开过,依然摇了摇头。
沈黎霜停了车,认真端详沈冲扉神色,一直看进她眼底去。
她的堂妹眼眸清澈,坦然自若。
沈黎霜相信了她。嘉德地下停车场那一眼,多半是看错了。
日落时分,沈冲扉去了医院。趁天气好,她推奶奶下楼去晒太阳。
“你这孩子,话这么少。”老太太歪在轮椅上。
沈冲扉努力绽开一个笑颜:“担心你嘛。”
“我有什么,多活一天就是赚一天了……”
檐外头有大喜鹊扑簌飞过。
“我是真想死,人一死,人世间的一切就都结了,这宅子、这姓氏,又和我有关系……”沉默片刻,她说:“我让芳姐找律师了。”
沈冲扉心头一震,意识到她许是立了遗嘱。
“今后你六姐再来逼我,也没法儿了。”
“您不怕她恨你怨你?”沈冲扉端详着她布满老年斑的面庞。
“人活到这岁数,恨啊怨啊,那是数也数不清,赖皮脸了,怨吧,恨吧。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的天塌了,不能用我的天去补。”
沈冲扉莞尔:“您这辈子真是活明白了。”
老太太在她脸颊抚了抚:“你是个聪明的,就怕关键时心软。”
沈冲扉将自己的脸颊往她手底下送,摩挲着,依恋着,什么多余的也没说。
等了几天,老太太始终没等到沈黎霜的出招,就连一向甘当她狗腿的沈大小姐也偃旗息鼓了。一切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
等她出院时,沈冲扉的经纪合同已经签好。
“不休学,不退学,考试照常,学分照修;不陪酒,不陪睡,不炒CP;禁止告诉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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