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通120是沈冲扉打的。
电话接通,她反而冷静下来,报地址,报年纪,报情况,说话快而清楚:“老人,九十五岁,摔倒,疑似骨折,有意识,但状态很差,请快一点。”
挂了电话,沈冲扉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跪到老太太身边,低低地叫:“奶奶。”
老太太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声音薄得像一层纸:“扉扉……”
“我在。”沈冲扉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边,“我在这儿。”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刺过胡同,让夜惶惶。邻居门窗里有人探头,又很快缩回去。
只能有一个家属跟车,二叔当仁不让,其余人则各自安排。沈冲扉上了六姐的车。
从事发到现在,沈黎霜一句话也没说,脸上血色褪得干净,嘴唇也发白。
“你别去病房,别刺激奶奶。”沈冲扉开了口。
芳姐、沈大姐都诧异地看她。这话是多少大人都没本事出口的。又或者正因为她还小,她才能对沈黎霜这样说。
沈黎霜眼底骤然一缩,脸颊像凭空挨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救护车在前一路呼啸,小昕跟在后面猛踩油门。
医院急诊灯亮得刺眼,老太太被推进去,沈家人陆续赶来,都怕这就是最后一面。沈黎霜到底也来了,但只敢远远站着。但就算她站得远,也多的是人围着她安慰,仿佛她是天底下跟奶奶最亲的那个。
沈冲扉背靠白墙,一张宣纸似薄而虚软。过了会儿她妈妈拨来了视频问情况。
沈冲扉走到没人的地方,听到她妈妈问:“老太太这遭能不能捱过去?”
“不知道。”
“你看,爸爸妈妈要不要买机票过来?”沈母问得很委婉。
话外传来了她父亲的声音:“你就是巴不得她早点死,好卖宅子分钱!”
“你要死啊!”沈母骂回去:“讲话凭良心!”
沈冲扉深吸一口气,等他们吵完。以前还在徽州上学时就这样,一天能吵十几架,她只能把自己关到书房里做题练字。
“你盯紧点,机灵点,晓得吗?”沈母叮嘱,“有什么都第一时间跟我讲。要是老太太醒了,你千万要第一个进去,老太太喜欢你,看见你能舒心点。”
刚好急诊室的灯灭了,沈冲扉草草挂了电话,冲过去。
万幸老太太没有生命危险,就是几处骨折。但老人是最怕摔的,后续的检查、疗养很关键。
消息一出,一条走廊写满百态,众人神色各异,但无人敢提老太太悬梁的事。
等孝子贤孙们推着她去拍片,沈黎霜才寻到沈冲扉身边。
“无论你信不信,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沈冲扉看着她,漆黑的眼珠一片疏离。
沈黎霜避开她的眼睛:“我有什么好处,人死了,我心里压一座大山;人没死,我背上也是一座大山。这一出我甘拜下风。”
沈冲扉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奶奶是故意的吗?”
沈黎霜用沉默代替回答。
惨白廊灯浸得人浑身发凉,而沈冲扉心底骤然一片清明——
沈黎霜是不会停的。
她已经是猪油蒙了眼,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绝不就此认输。只要这件事还烧着,她就会继续找水灭火。
宅子是水。
她沈冲扉,也是水。
老太太今天是命大,明天呢?后天呢?农村里多的是喝农药一了百了的老年人,只为了不给子女添麻烦。就算是在这四九城,一旦陷入利益牢笼,先输的,有爱的那个罢了。
沈冲扉忽然觉得累极了,身体后倾,贴上墙壁。
没人知道她在这沉默的一分钟了想了什么。
再开口,她目光谁也没看,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等我入圈,我会见到这个一定要你给了宅子才肯帮忙的男人吗?”
沈黎霜的心狠狠一跳,眼眸压住喜色。
她知道沈冲扉误会了。事实上这一切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孟先生什么都没表态。而正是这误会,证明了沈冲扉事实上并未和孟先生深交。
沈黎霜一颗心慢慢地放回了肚子里。
看上去,三个人里,她是掌握信息最多的那个。
沈黎霜也不打算说出真相。无论今儿她的风波会怎么收场,沈冲扉这圈子都是必入的。况且这被误会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孟先生,像他这样的人,被误会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黎霜狠狠心:“他不是圈子里的人,见不见得到我说了不算。但我劝你别轻举妄动,以卵击石。”
沈冲扉提了提唇角,但眼底全无笑意:“我能配合你两年,两年出不了头,我就退圈。我的天份就这样,上不了戏我不管,唱不了歌跳不了舞我也不管。我不陪客,不陪酒,不潜规则,不炒绯闻,不卖肉。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提卖宅子的事,等热搜爆了,你就安天命吧,六姐。”
沈黎霜看着眼前这个不算熟的小堂妹,素净,漂亮,乖巧老实,身上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觉得在她脸上看见了一点冷的硬的东西。
像刀新开了刃。
·
深夜,半山邸。
夜色涂抹了整条落地窗,看上去一片浓黑,竟一点光亮都没有。露天的一方池子由墨黑色大理石砌成,引温泉水。孟宗台泡在其中,仰靠着边沿的上身冷在星夜微风中,两条胳膊平直展着,肌肉起伏正如远处群山。
这是他在近郊的私宅,用于周末放松疗养用。
一只养在笼子里的红尾羽灰鹦鹉正安静陪他,歪歪头东看一下西看一下。
老许的电话打了进来。
“您要我打听的两件事,我都打听清楚了。”
孟宗台闭着眼,懒洋洋听着。
公事他有助理有秘书,不太方便的私事就交给老许。他原是他大伯的人,转业后派到他身边,也算是长辈对他的一种关照。
“这头一件,京大文博学院确实有个叫沈冲扉的姑娘,下个月才刚满二十,周望舒是她专业课的老师之一,也是她的领路人。据说这孩子品学兼优,成绩是全系第一。另外虽然您没让我打听这个,但也是顺路知道了——没有男朋友,平时跟男同学远着呢。”
孟宗台懒得搭理他这点小九九,等着他下一桩。
隔着电话老许也低眉顺目:“这第二桩,沈家的七奶奶。沈家曾经是望族,高祖兄弟俩各娶一妻,各生下五个孩子,这孩子们到如今也是各有了后代,并一起从一到七,年龄差出三四十。这后代又有了后代,四世同堂。这么一来,辈分就宽了。这七奶奶,实际上是上一代的老幺,是个……”
老许刻意停顿了一下:“年轻姑娘。”
孟宗台什么话也没接,搭着池沿的中指轻点了点,耐心极佳,仿佛知道他还没说完。
“这查着查着,就牵连出了第三桩。这沈七奶奶——”
孟宗台勾了勾唇,黑夜下,一双眼眸徐徐掀开,无波也无澜。
“就是沈冲扉。”夜风中,他声线沉磁地说。
“沈冲扉,沈冲扉!”鸟笼里,红尾羽鹦鹉扑腾翅膀跟学名字。
老许本来是想拿这巧事在孟宗台跟前儿邀功的,没想到先被他猜了出来,便改了方针:
“就说什么都瞒不过您。可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竟就有这么巧的事呢?又是同一个人,又是接二连三的遇上。”
至今为止,这个叫沈冲扉的姑娘在她六姐的生死局里,扮演的到底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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