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白光刺得眼前阵阵泛花。
余蕴年伏在麦田里，一手拢住一丛麦秆，镰刀起落，“嚓”的一声，麦穗连着麦杆成片伏倒。
麦芒扎得手臂脖颈又刺又痒，余蕴年顾不上去看，他腰身躬成一道弯弓，闷着头挥镰而动，霎时间焦黄的麦地里“唰唰”声不绝于耳。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灼痛，挂在身上的粗布旧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滴凝成混润的水珠从鬓角汇聚而下，在紧绷的下颌线颤颤巍巍摇曳两下，最后滚落进干枯的黄土地里，眨眼便消失不见。
身侧倒下的麦杆渐多，余蕴年直起酸麻的腰杆，扯着衣角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汗。眼睛又干又涩，他用力眨几下，等眼前的黑点消失，这才回头张望。
习惯了一个人劳作，不知不觉间竟将人落远这么多。
只是看着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余蕴年被晒得焦红的脸变得更黑了，太阳穴也跟着一下下狂跳。
果然是骗子。
还说要陪自己说话。
喉间干得冒火，他喘着粗气埋头继续挥镰。
又重又急的“嚓嚓”声响了几下，余蕴年忽的丢开镰刀，绷紧嘴角迈着大步朝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走去。
地上处处是断根残茫，裴夏拎着布囊在麦茬地里蹲走，一不小心便会戳到脚踝。
他目光紧紧扫过脚下黄土地，一双小手不停翻找割麦时遗落的麦穗。
旁边是早间非要跟来帮着捡麦穗的余团年，嘴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裴夏一边忍受着毒辣的太阳捡麦穗，一边为了打发时间跟他讲废话。
余团年：“裴夏，你头发咋这么短？跟大家都不一样。”
裴夏捏住一根饱满的麦穗小心放布囊，头也不抬地回：“因为我头发短。”
“那你为什么不留长？”
裴夏继续往前蹲走：“因为我没留长。”
余团年停下脚步，蹲在麦茬里挠了挠头。
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一时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往怀里胡乱塞了根麦穗，往前两步追上裴夏正要继续说话，就感觉头顶压了团黑影。
“哥？你怎么过来了？这么快就割完啦？”裴夏抬头四看，周边还是连片的麦子，他塌着肩膀，满目惆怅，“怎么还剩这么多呀。”
余蕴年拉他起身，小心擦擦他脸上的汗，接过他手里的布囊说：“晌午了，坐着歇会儿，吃点东西再忙活。”
裴夏“哦”了声，牵着余蕴年的手往地埂边走，边走边头回喊人：“小团子，吃饭啦！”
余团年拍拍裤腿站起来，拎着篮子哒哒地跑过来跟上两人，默认了这个称呼。
早起余蕴年擀的面条，煮开后用凉水投过，上面裹了层炸过花椒的薄油，用大海碗装着，放了一上午也没有坨，筷子轻轻一拨便散开了。
切成丝的黄瓜拌进凉面里，加了蒜蓉和酸豆角丁，在炎热的天气吃上一口，清凉爽口，消暑解热。
收麦子是苦力活，余蕴年到底听进去了关心的话，不再亏待身体，煮了四颗鸡蛋带着，裴夏只肯吃一颗，分余团年一颗，剩下两颗都进了余蕴年肚子。
竹筒里装了山茶泡的开水，一碗凉面下肚，再喝半碗凉茶，一上午的疲累跟着消了大半。
日头正盛，填饱肚子三人也没着急干活，瘫坐在地埂上歇息。
裴夏靠在余蕴年胳膊上，看着周边地里还在忙作的农人，心中生出无限感慨。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初学不知辛苦是何味，再尝已是苦中人呐。
“怎么了？”余蕴年见小孩眼皮沉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道：“是不是累了？你跟团年先回家去，剩得不多，我割完顺便就将麦穗捡了。”
裴夏摇摇头：“没有很累，就是有点热。”说着拿起草帽轻扇两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望着周边忙碌的背影说：“哥，别家好像都没休息。”
“不跟他们比，他们种得多，收割费时。今年天气反常，庄稼在地里怕糟冰雹，得抢收。”
“咱们种了多少地？”裴夏问。
“麦子两亩，粟米一亩。”
“麦子能收多少？”
余蕴年接过裴夏手上的草帽举手里帮他轻轻扇动，望着成片的麦浪平静道：“我们种的两亩都是上等田，往常一亩能收一石又多半，年景好时能到两石；今年干旱，有许多瘪粒，收成应该要少点，估摸着能有一石就不错了。”
“啊。”裴夏张开嘴巴惊呼一声，垂着脑袋叹气：“收成好少啊。”
余蕴年“嗯”了声，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收成少就吃稀点，配着甘薯野菜，总也能活下去，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
“哥。”裴夏戳戳余蕴年手臂，仰着小脸抬头小心看他，眼里透着忐忑，“今年多了我，收的粮食是不是不够吃了呀。”
余蕴年拍拍他被麦芒刺红的手背，宽慰道：“不会，家里还有以前的余粮，后院还种了半亩甘薯。等麦子收完，还能补种一茬，种豆或补种粟米，到时咱们问问大伯。”
裴夏听出点门道，好奇道：“怎么不多种甘薯？官府对地里种什么可有限制？”
“不限制种什么，但田税须折成粟米缴纳。咱们这边多种小麦和粟米，甘薯不当主粮。”
裴夏张了张口：“……甘薯只用来充饥？”
“肯定啊。”余团年支着耳朵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他发现这个小孩比他还不懂农事，便翻了个白眼道：“甘薯吃着又干又噎人，吃多还顶胃胀气，反正我只有很饿的时候才吃。”
裴夏顾不上理会余团年，他脑袋里这会儿有个想法，急需验证。他抓住余蕴年衣袖，忙不迭问道：“你知道红……甘薯粉吗？或者甘薯制成的淀粉？粉条？苕皮？这边有没有？你见过没？”
一连好几个问题，余蕴年不知先回答哪一个。小孩口中的这些东西，他没见过也不曾听过。不过甘薯淀粉，想来跟甘薯粉一样？
余蕴年迟疑道：“其他不知，甘薯粉有人弄过，不过做的吃食像豆腐，炒制起来软烂不成型，口感也不好。”
“不不不，不一样。”裴夏摆摆手，余蕴年说的吃食应该类似凉粉口感，黏糯不劲道，一抿就化，跟粉条完全不同。
他仰着小脸跟余蕴年确认：“你说的应是将甘薯洗净切好晒干后磨成粉，再直接用来做吃食，对吧？”
余蕴年点头：“对。”
“我说的不一样，我说的是……”裴夏刚要接着往下说，余光瞥见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余团年，便适时改了口，“回头我跟你细讲，甘薯可是好物，有大用！”
偷听被抓包的余团年头往旁边扭开，哼了声，不说就不说，他才不稀罕听！
“好。”余蕴年也没理闹脾气的余团年，低头对裴夏说：“不知道现在秧甘薯苗是否来得及，回头问问大伯，他种庄稼有一手。”
“我爹种地很厉害！”余团年在旁边连连点头，忘了适才被防备的不快。
裴夏：“好！到时候问问，如果今年还能种甘薯，就不怕粮食不够了，说不定还能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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