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西坠，天边的霞光染红了土胚墙，屋檐投下斜长的阴影，柔和暖光在屋顶错落铺洒，白日的燥热渐渐散了。
灶房升起袅袅炊烟，晚风卷来些许柴火饭香。
屋檐下的躺椅上，裴夏吸吸鼻子坐起来，懵着脑袋对着院墙发呆。
墙边的老树枝横斜进院中，日光穿过叶隙落得满地斑驳，晃得睡意朦胧的眼睛泛白光。
裴夏揉了揉眼睛，抻着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睡眼惺忪地循着香味飘来的地方走去。
“哥，好香啊。”裴夏站在灶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你在做啥？”
余蕴年转头，见小孩站门口满脸懵状，显然还没完全清醒，他走过去用沾了清水的手贴贴他额头：“睡醒了？”
裴夏“嘶”了声，皱起眉：“凉。”
说完又问一遍：“你做的啥？我被香醒了。”
“还没做饭，在熬猪油。”余蕴年让他进来坐板凳上，给他嘴里塞了一小块儿猪油渣，“好吃吗？”
刚出锅的猪油渣焦香酥脆，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缓缓炸开，快俩月没怎么见荤腥的裴夏眼睛发亮，呼着嘴巴重重点头：“好吃！”
余蕴年就拿出个小浅碟夹了半碟猪油渣递给裴夏：“你坐这儿吃，不过别吃太多，留着肚子吃饭。”
裴夏捻了一块儿踮起脚塞余蕴年嘴里，然后才坐板凳上自己吃，吃了几块儿他觉得有点腻，想起以前吃过的专门卖的猪油渣，里面都是放了调料的，什么香辣味，椒盐味，五香味，胡椒味的。
别的东西这边没有，花椒和盐是有的呀，少放一点不浪费，应该可以吧！
“哥，有花椒粉吗？”裴夏仰着脸问余蕴年。
“没了，只有花椒粒。”
“那你给我拿点花椒粒，我碾……舂成粉。”
余蕴年就给他取了小石臼石杵，半碗花椒，一并放他面前：“小心手。”
“我知道。”裴夏点点头，抓了一把花椒放石臼里慢慢舂捣，“哥，你咋不问我要花椒粉干嘛？就这么把花椒都给我，不怕我弄坏？”
“坏就坏了，后院有花椒树，再说也没见谁能把花椒舂坏的。”余蕴年取出一个小陶罐，给底下铺两片姜片，将熬好的猪油滤进陶罐里，放置一旁晾着，剩下的猪油渣不多，留着给小孩解馋。
裴夏“哦”一声，自顾自解释：“我其实是想做椒盐味的猪肉渣，很好吃！”说着怕余蕴年不舍盐巴，补充道：“你放心，只要一点点盐巴，不会用很多。”
余蕴年没吃过椒盐味的猪肉渣，不过听名字想来就是花椒粉和盐巴混合，便道：“你放心用就是，家里吃得起盐。”
小心思被戳破，裴夏抿着唇嘿嘿一笑，转而问：“哥，那家里有干姜或姜粉吗？”
裴夏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余蕴年却直接给了他一个小陶罐：“这是姜粉，舂了自己吃的，没过滤，里面有碎渣。”
裴夏简直惊呆了：“哥，你咋准备了姜粉？”
不怪他震惊，一般人做饭根本用不到姜粉，用生姜就足够。也就是外公做菜讲究，说“同样是姜，嫩姜老姜辣味不同，姜沫姜丝口感有别，湿姜干姜又有别用”，裴夏才知道姜粉用处也很大。
比如他现在要做的椒盐，加点姜粉更添辛香。
这个时代的人知道用姜粉不奇怪，可还在温饱线挣扎的余蕴年常备这东西，就足够裴夏震惊了。
余蕴年语气平淡地给出答案：“我爹教的，他走灶时常备姜粉。”
裴夏张着嘴讷讷地“哦”了声。
想起早间余四婶的那句咒骂，裴夏有心想问，但一直不知如何开口，这会儿听余蕴年主动提起爹走灶的事，便觑着他的脸色小心打探：“哥，早间余四婶说的长青，是你爹养大的吗？”
养子背叛养父，所以才会说“小心又养出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没。”余蕴年说：“他是村长的侄子，爹娘都在，哪需要别人来养。”
“那……”
“他跟我爹学过几年灶。”余蕴年语气平静，面上看不出情绪。
后来呢？
裴夏还想继续追问，余蕴年却不愿多说，摸摸他脑袋转了话题：“晚上吃笋片炒肉，豆腐炖鱼，煮白米饭可好？”
“哪来的鱼和豆腐？”
“你睡着时伯娘拿的。”
裴夏摸摸鼻尖，弯着眼睛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呀，我怎么睡着了呀。”
“睡着又没事。”余蕴年看他一眼，说：“你没走过那么远的路，累了很正常。”
裴夏想说自己一路坐车呢，没走多少路。不过坐牛车是很累啊，颠得骨头都要散架，他屁股现在还酸呢。
“哥，咱们今日卖菜赚的钱可还有剩？”
余蕴年：“……”
卖菜賺了七十七文钱，来回收了十七文车资，共得九十四文钱。
两碗面外加一个油饼十六文，糖人五文，猪肉猪板油全部四十九文；一升精米十三文，今日共花出去八十三文。
“就剩这么多了。”余蕴年从兜里摸出剩下的十一文给裴夏。
裴夏叹气：“镇上赚钱镇上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余蕴年忍不住笑了笑，重新洗了手，道：“你乖乖待着，我做饭。”
裴夏给他嘴里喂了几块儿椒盐味的猪肉渣，问好不好吃。
“嗯，好吃。”
裴夏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哥，你知道麻婆豆腐吗？”
“……不知。”
裴夏兴冲冲道：“那我教你做麻婆豆腐！”
无豆瓣酱和辣椒版！
豆腐嫩，肉末酥，辛香麻辣汗沾肤。
麻婆豆腐，味在麻辣，汤汁在浑。
可这个时代没有辣椒豆瓣酱，豆豉倒能代替豆瓣酱，但家里也没买那东西。勾芡用的淀粉也没有，豌豆倒是有，但临时做淀粉肯定来不及。
所以裴夏教给余蕴年的是简化版的“麻婆豆腐”！
余蕴年按照裴夏所说，取两指宽七肥三瘦的猪肉切成肉末备用，豆腐切成方丁入沸水焯水定型去豆腥。
豆腐焯水盛出后余蕴年开始炒制肉末。
煸肉末要热锅凉油，待锅烧干后余蕴年拿起油壶沿着锅底淋一圈，再褪掉灶膛多余的柴火，等锅里清油冒烟了他加入备好的肉末煸出油脂，粒粒散开后盛出。
锅中留了点底油，余蕴年倒入提前备好的花椒、姜蒜末和舂碎的茱萸末，炒出辛香后将炒好的肉末倒入一起翻炒，等香味扑上来后淋少许清酱和盐巴继续翻炒均匀。
油脂混着花椒蒜末的香味直冲鼻腔，裴夏打了个喷嚏，馋的他口水直流，猪油渣也不吃了，坐灶膛口捧着脸眼巴巴看余蕴年忙活。
加了料的肉末煸炒的差不多了，余蕴年给里面倒碗清水，等水开后再滑入豆腐，小火煨煮。
出锅后他依照裴夏所言潵上花椒粉和葱花粒，色香俱全。
“尝尝。”余蕴年端着盘子让裴夏先尝，“味道可对？”
裴夏夹了块儿裹着肉末的豆腐，放嘴边呼两下才吃进去，豆腐嫩软滑润，吸饱了汤汁;肉末酥香，茱萸和花椒的辛麻在舌尖翻涌，混着丰厚的油脂，滋味十足。
正宗麻婆豆腐“麻、辣、烫、嫩、酥、鲜、香”，余蕴年做的这道简易版则占了“麻、辛、烫、嫩、酥、香”，也没差多少。
真是孺子可教！
“滋味如何？”余蕴年又问一遍，脸上难得带着急色。
裴夏故作沉吟：“嗯——”
“不对？”
“怎么说呢……”裴夏蹙起眉，在余蕴年愈发紧张的神色里，悠悠开口：“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好，吃！”
余蕴年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捏捏小孩鼓起的脸颊：“净知道哄人。”
“我说的都是真的！”裴夏得意扬眉：“这道菜本身味道尚可，因为是哥做的，所以滋味十足。又因为是我教的，必须是顶好吃！”
余蕴年这才放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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