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渗透屋舍，一盏油灯搁在木桌上，豆大的灯焰微微晃动。
裴夏坐在板凳上，两只白净的脚丫子浸泡在木盆里，热气氤氲，给这一方浅拢在昏黄光晕下的方寸之地添了一抹暖意。
窗外夜色沉沉，余蕴年趿着草鞋走进西屋。他裤脚高高挽起，小腿裸露的皮肤上有清晰可见的水珠。
“哥，你也来泡泡脚。”
“我冲洗过了。”
“一起嘛。”盆里的脚往边上缩了缩，空出大半位置，裴夏仰着小脸看余蕴年，“你看，还剩这么多位置呢，你的脚也能装得下。”
“……”
“你都累了一天，用热水泡脚解乏，快点呀。”
小孩双眸清亮，余蕴年嗓子微微一哽，抿着唇低低应一声，拿了板凳过来坐裴夏对面。
盆里多了一双大脚变得拥挤，裴夏立马将自己的脚踩在余蕴年的脚背上，歪着头嘻嘻一笑：“哥，你的脚好大。”
余蕴年跟着低头去看，两双大小、颜色都相差甚远的脚丫叠放在木盆里，像是白嫩的豆腐掉入泥潭，染上了杂污。
他心头微动，踩着盆底的粗粝大脚下意识往旁边挪，只是木盆就那般大小，稍稍一动，水波轻荡。
裴夏脚心被蹭得发痒，用力去踩余蕴年，“哥，你不要动呀。”
“我没动。”
裴夏哼一声，不与他争论，比着他的脚说：“我听人说，依照脚的码……尺寸能看出个子大小。哥，你以后应该会很高。”
余蕴年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晦暗，他低低“嗯”一声，望着叠放在一起的两双脚丫，喃喃道：“我爹长得高。”
“大伯和二兴哥也高，看来你们家都高 ，这就是所谓的一脉相承。”裴夏煞有其事的说完觉得不对，迟疑一瞬，眨眨眼一本正经道：“嗯……大丰哥随了伯娘！”
“……”
灯影摇曳，土墙上映出两道拉长晃动的人影。
静默相视片刻，余蕴年偏开了脸。
裴夏眼睛上翻，噘着嘴小声嘟囔一句“假正经”，然后正色道：“哥，你放心，我只跟你亲，不会告诉大丰哥你笑话他矮的。”
“……我没……你别乱动。”余蕴年将脚背上乱踩的小脚丫子裹在中间，夹住了不让乱动。
打趣几句，裴夏问起正事：“今日干活可累？都让你们做什么？咋这么晚才回？”
“不累，地主家在挖沟渠，我跟着大兴哥运土搬石头，吃过晚饭走回来就晚了点。”一连好几个问题，余蕴年都耐着性子一一回答。
裴夏想问地主家饭好不好吃，可转念一想资本家的大锅饭能有什么滋味，便随口道：“那你有打听地主家有多少田产吗？”
“……”
刚到地主家就被安排干活，除了吃饭解手，一整天没个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哪去打听。
余蕴年不知裴夏作何非要弄明白这些，不过他还是认真道：“我回头问问二兴哥。”
“好吧。”裴夏不是非要弄明白，只是好奇，“问不到也没事。”
余蕴年没吭声，抿着嘴角重新趿好草鞋，捏着裴夏的脚丫子用布巾仔细擦拭干净，然后抱起他轻放到炕上，端着木盆出去倒水。
进来时裴夏已经扯好被子躺下了，余蕴年用半干的布巾胡乱擦擦脚上的水渍，坐在炕沿侧头看裴夏：“我熄灯了？”
裴夏亮着眼睛点点头：“好~”
昏黄柔光被吹灭，突如其来的昏暗让人没来由的心悸，裴夏用力眨了眨眼，好半天才从眼前的黑影里辨别出依稀浅亮。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余蕴年在旁边躺下。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透过窗棱泻进一缕缕朦胧冷光，映衬出炕上两道呼吸清浅的起伏。
“哥？”裴夏侧过身，面朝旁边的人。
“嗯。”
“我白天看着村长了。”
余蕴年沉默片刻，他自然知道小孩无端提起村长是何意。
说起来裴夏来家里也有月余，先时村长说等个把月若无人来寻，便找耆老出面让小孩落户小角村。
如今过去这般久，大概是无人来寻了吧。
余蕴年侧头，透过月色看到一张忐忑的小脸。他抿了抿唇，道：“等地主家活做完，咱们再上村长家问问。”
“还是先别去了吧。”裴夏叹了口气。
“为何？”
为何？
当然是怕人心不足蛇吞象，“吃拿卡要”在哪儿都存在。
裴夏组织了下语言，将自己的顾虑讲给余蕴年听：“上村长家肯定得拿东西，野菜野果人家瞧不上，可别的咱们也不多啊，白白给旁人，我舍不得。”
“鸡蛋攒了不少，往后先不换钱，可拿了去村长家……”
“不行，不能再拿东西上门了。”裴夏皱着眉打断余蕴年的话，怕他恼怒，便伸了手过去攥住余蕴年的手指，缓缓道：“我知道哥为了我的户籍，不会在意那些东西。若事情办成，许点东西也无妨。就怕对方见咱们上门次数多催得紧了，知道咱们在意，便会故意为难拿捏。胃口一旦变大，便不是些许鸡蛋能满足的了，届时好事也难办。”
余蕴年想到村里不管谁人找村长办事，都没有空手的。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只是脑袋里搜刮一圈，发现竟无从反驳。
这些道理爹娘以前在世时并未对还是孩童的他提起过，大伯伯娘自家操心的事多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到自己，旁人就更不用说了。
村里的人情世故，他向来都是独自摸索。做对了是应当，做不对得一句“性子孤僻，果然没娘的孩子没人教”。
直至此刻，他竟需要一个六岁的小孩来点透那些本该由长辈言传身教的人情往来。
月光如水，余蕴年心间滋味难言。
他蒙着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捏紧了手心仅存的一抹温暖，尽量用平静地语气说：“麦收后村长要上每家每户登记田产收成，以便秋收后缴纳赋税。等上家里时，咱们再问。”
“这样也好。”平日各家都忙，除非上对方家里，否则路上轻易碰不着。等村长上门也好，反正他目前不需要出远门。
裴夏翻了个身，往余蕴年身边凑了点，抱着他的胳膊蹭了蹭软声道：“哥，你对我真好。”
余蕴年僵着身体没动，半晌后才讷讷开口：“睡吧。”
.
余蕴年在程地主家做了七天工，带回一百五十文铜子。
“工钱是每日二十文，程管事多给十文，让下次还跟着二兴哥一起去。”西屋炕上搁了一堆散开的铜子，余蕴年仰起头大口喝掉碗中清水，脸上露出个不易察觉的笑。
裴夏跪坐在炕上，看着堆放在面前的铜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哇，好多钱！”说着拿起一枚仔细端详。
铜子外圆内方，因常年人手摩挲，棱角滑润，铜面覆一层暗红包浆，缝隙积了层薄绿铜锈。正面铸“大虞通宝”四字；背面刻小字“昭”，应是州府简称。
他掂了掂手中算是“古董”的铜子，想着若是可考究朝代，这样一枚铜子放在现代少说也值千百元，面前这百来文铜子换算下来值十几万，算不上多富裕，但短期温饱是不用发愁的。
只是在这里……
裴夏想起前两日跟着余巧妹去上溪村买豆腐，巴掌大的一方就要四文钱。他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来，塌着肩膀深叹一口气，哀嚎：“哥，我们好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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