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血液宛若凝固,青漾的脸阵阵发麻,手机躺在地上,姑妈的声音似催命符响起:“青漾?青漾你听见没?!外婆在医院抢救,我跟过去了,你最好快点回来!”怕她没听清,青琼芳又重复一遍。
青漾打了个冷噤,捡起手机,快速把东西塞进书包,连拉链都没顾得上拉,踩着鞋往外跑。她心乱如麻,找错了方向,一头冲到旅馆尽头。
她再顾不得其它,奋力朝反方向跑,双腿却止不住发软,差点摔在地上。跑到转角,传来说话声,青漾脚步未停,哪想一头撞到来人身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吃疼倒吸一口凉气,拽过青漾的胳膊,冷声:“原来你在这儿,倒省得我去一间间找了!”
青漾看也没看,低着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有点急事,能不能让我先——”
她话还没说完,胳膊上的力道陡然加大,把她扯到一边,撞到墙上。
青漾吃疼皱眉,这才看清来人。
一时惊愕,忘了后背的痛。
是继母。
继母旁边站着一脸为难、欲言又止的父亲。
“你还挺意外,是没想到我会来吧?”继母问着,青漾的眼泪瞬间滚落,她望着青志国:“爸,我得回去,外婆她……”
“这么想走?”继母伸手去抓她书包,“把卡交出来。”
青漾满脑子想着赶紧回去,继母说的话她没仔细听,只知道这会儿被拽着书包无法离开。她再次看向青志国,求助一般。青志国于心不忍,喝道:“行了你!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像什么?”
走廊那头有保洁阿姨推着换洗车走来,继母脸色变了变,指着青志国说:“行啊你!胳膊肘外拐向着她是吧?我跟你这么多年你有给我过一张卡没有?我为你操持家务带孩子就该看着你把钱拿出去养女儿是不是?”
青漾待不下去,泪水像断线珠子,她紧紧抓着书包,情绪面临崩盘,焦急得不行:“爸,你送我回去好不好?外婆进医院了,我必须回去。”
“拿完钱就想走?哪有这么便宜。”继母一边说一边拉开她半开的书包拉链,在里面翻找起来,“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青志国紧紧皱眉,声音加重:“白凤梅,你够了!”
“你敢凶我?”白凤梅扬起眉毛,呵笑,“好啊你青志国,变脸了是吧?当初把有女儿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骗我过来跟你结婚,我白凤梅什么条件?要嫁你一个死了老婆的二婚!”
这话难听,青志国脸色铁青,下意识看了眼青漾。
她低着头眼眶泛红,手抓着书包。
青志国上手拉开白凤梅:“你让她走。”
白凤梅毫无商量:“我说了,把银行卡交出来。”
僵持不下,青志国再次看向青漾,艰难开口:“……青漾。”
青漾抹了把眼泪,把手伸进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夹层,摸出银行卡。白凤梅看见想拿,青漾手腕内扣,把卡压在书包上,强忍住抽泣,哽咽着说:“给我叫辆车,我要马上走。”
下一秒,白凤梅攥住她手腕,使力抢走银行卡。青漾的手指被硬生生掰开,她忍着痛喊青志国:“爸……我要回去!”
青志国面色不悦瞥过白凤梅,拉过青漾:“走,我送你去车站。”
走到旅馆楼下,青漾问能不能打车回去,快一些。白凤梅跟在后面语气讥讽:“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两百公里的打车费你爸他舍得掏吗?要我说还是老老实实去车站坐车,大家都省心。”
青漾摇头,恳切地看着青志国。
青志国侧过身,将白凤梅挡在身后,问:“你刚才说外婆怎么了?”
“外婆摔倒进医院抢救了……”一说到这儿,青漾眼眶发热,有泪流出。
白凤梅说:“老年人进医院凶多吉少,赶紧回去吧,你看你一来家里人就出了事,以后还是别来的好。”
“别听她的。”青志国说着,抬手招下一辆出租,带着青漾上车。白凤梅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青志国,你今天但凡舍得给她打这个车,我都高看你一眼!当了半辈子窝囊废,腰杆直得起来吗?”
出租司机问去哪。
青志国问走一趟县里要多少。司机说:“打表的话,贵哦。两百多公里算上高速路费,得收个七八百吧。我还得返程回来,拉不拉得到客还是回事儿。”
青志国沉默了会儿。
青漾偏头看向他。
司机扫了眼后视镜,问走不走,“不走你也说个点儿,这边不让停车。”
青志国承载着青漾的目光,心有片刻收缩,转念又想起上车前白凤梅的嘲讽,咬咬牙说:“走吧。”
青漾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望着窗外澄澈的蓝天流泪。
车上,青志国给青琼芳打电话,问情况怎么样了,青琼芳说刚到医院,老人已经送进手术室,又问他回不回去。
青志国犹豫着说:“……我还抽不开身,你帮忙照顾着,我后面看看时间。”
青漾全程没有说话,头往外偏,极力忍着情绪。
电话挂断,青志国声音有些低:“生活费……我后面再补给你。”他看青漾抱着书包,负疚难当,“我这边还有工作,不好陪你一起回去。”
青漾还是不说话。
青志国从钱包拿出钱放进她书包侧袋,语速放缓:“我身上就这些钱了……车费还能剩点。”停顿几秒,嘱咐,“你到了记得给我回个电话,短信也行。”
司机闻言从后视镜瞟了眼父女二人,问青志国在哪下车。青志国说:“城口吧。”
行驶到城口,车门打开,青漾摸到侧袋鼓起的钱,朝父亲看去。烈日晒在头顶,青志国脊背微弯,朝她挥了挥了手,牵起嘴角勉强一笑:“外婆身体好,肯定没事。你自己注意安全。”
青漾点点头,手不断收紧,一声‘谢谢’卡在喉咙,说不出口。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被逐渐拉远。他人影细小,穿着洗旧的衣服,站在路口左右看来往车辆,好过马路到对面搭乘公交。
青漾说不清什么感受。
对父亲,她无法全身心地去爱,也无法理所当然地恨。她对这种亲缘感情处于爱恨相融的模糊边缘,界定不清。
等赶到医院,已经快中午。
青漾找到楼层,只看到陶文皓坐在手术室外,低头在啃指甲。青漾喘着气走过去,嗓音止不住发颤,问:“手术结束了吗?”
陶文皓闻声仰头,摇了摇头,“我刚来,不知道。”
青漾心慌没底,又问:“姑妈呢?”
陶文皓朝楼道抬了抬下巴:“在那边打电话。”
青漾找过去,青琼芳背对楼梯口站着,正跟手机那边的人说着什么,情绪有些激动。没一会儿双方互不相让,青琼芳语气有些激动,骂了对方两句,挂断电话,她转过身看见青漾,略一愣,抹了把发红的眼角,声线带着疲惫:“回来了?我还想说打电话问问你在哪。”
青漾站在原地,屏住呼吸问:“外婆……怎么样了?”
“青漾啊,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谁都没想——”
“外婆到底怎么了!”她看出姑妈神情不对,几近失控地打断。
“医生说发现得太晚,耽误了救治时间。送来没多久,人就没了……”
全程紧绷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青漾缓缓瞪大眼睛,失声:“什么意思……”
青琼芳叹气:“你跟我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抢救室外的病床上白布盖着,青漾连走过去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瘫软。青琼芳扶着她的胳膊,身体还是止不住下坠。眼泪砸到手臂,灼出一片滚烫。
人在生死面前始终无能为力。
青琼芳压着难过说:“医生说是脑出血摔倒走的,估计是天亮那会儿,我去得晚,九点多才过去。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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