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三良睁开双眼，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晴天，窗外阳光灿烂。
吹入屋内的风带着潮热的气息，闻起来像某种腐烂的植物。这里是位于南部边境的小城，她坐在四面开阔的庭院里，正在和灵气走私犯“独眼”约定交易时间。
杜三良轻叩桌面，品相极佳的金丝楠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她陷入了一个极其真实的幻境。
独眼拿起面前的定金，那叠钞票几乎比他的拳头还要高，他凑近嗅闻纸钞油墨的气味，面露贪婪。
他将面前的酒推向杜三良，笑道：“这是我的珍藏。我请穆小姐喝一杯，庆祝交易成功。”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左，右，左。杜三良记得这个场景，她正在带领灵气司追踪玄火明间流散在外的灵气。
目前发生的一切与过去相比分毫不差，这是过去？还是一个新的幻境？
杜三良推开酒杯，按照以往的轨迹走下去：“少废话。交易时间。”
“后天。野山岭。时间等我消息。”独眼放下钞票，身后的手下上前收起钱箱，“我会直接通知冯鹰。”
交易结束，无需更多的交流，杜三良返回地下赌场，把消息带给冯鹰。
冯鹰不在伪装做生意的酒吧里，她径直走下楼梯，推开隐蔽的暗门，进入地下赌场。
“华姐。”“大嫂。”
小弟们纷纷问候。和平日里醉生梦死的混乱的不同，今天的赌场有一股紧张的气氛。杜三良看一眼柜台后的时钟，问：“冯鹰在哪？”
“刚刚抓到一个条子，竟然敢往外面传消息。”小弟道，“阿旺和阿财在和条子交朋友……大嫂！”
杜三良推开小弟，一脚踹开地下室，老式时钟敲了四下，钟声连绵，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阿财和阿旺匆忙转身，惊讶于“穆华”的到来：“大嫂。”
到处都是血，杜三良踩着血迹走入沉闷黑暗的地下室。
浓郁的血气充斥了五感，她看向地上遍体鳞伤的人，沸腾的血冷下去，变成极致的冷静。
阿旺有意邀功，得意洋洋地描述道：“这小子骨头硬。说什么也不供出下线。我们就上了点手段。”
“这些条子和虫一样，在赌场里钻来钻去，差点被他们抓住交易的证据。”
阿财道：“可惜不经打，用了点药就死了。”
杜三良问：“谁动过手？”
阿旺点头哈腰：“是我负责审这小子的。华姐，要继续吗？”
杜三良拿起枪，慢条斯理地擦拭枪口：“谁给他用了药？”
阿财道：“我用的药。这样处理得干净点。”
两人说完便看着“穆华”，等待大嫂的赞扬。
杜三良动作一顿，猛地抬起枪口，向阿旺与阿财连开两枪。
血花飞溅，阿旺和阿财扑地软倒，很快失去声息。
守门的阿发跪倒，哆哆嗦嗦道：“大，大嫂，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看着，我只是看着。”
杜三良踩着阿旺的头，看向阿发：“谁让你们处理他的？”
“鹰哥，是，是鹰哥，让我们下死手……”
枪声惊动赌场里的人，冯鹰带人下楼，他看清地下室内的场景，难以置信地问：“穆华，你在干什么？”
杜三良调转枪口，顶着冯鹰的心口连开三枪，她扔开冯鹰的尸体，平复气息，走出狭窄逼仄的地下室。
这是幻境。秦书凡没有死，她要找到出去的办法。
她走出地下室，回到烟雾缭绕的赌场，小弟叫她华姐，告诉她：“刚刚抓到一个条子。敢往外面传消息……”
她推开地下室的门，再次看见秦书凡的尸体。
无穷无尽的梦魇。
血在她的脚下蜿蜒流淌，杜三良看向晴朗的天空，两点云彩飘过，像神无声的嘲讽。
*
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七分，晴天，窗外阳光灿烂。
吹入屋内的风带着潮热的气息，这里是位于南部边境的小城，她正在和灵气走私犯“独眼”约定交易时间。
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摇动，杜三良忽然站起来，毫无征兆地结束交易，在一众惊讶的目光里离开庭院。
杜三良抵达赌场，走进酒吧，她看向吧台后的时钟，指针显示三点四十二分。
三点四十三分，秦书凡走进酒吧，手中拿着“汇款”单据。他经过布满包厢的走廊，一只手忽然伸出门外，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拉入房中。
秦书凡下意识反击，挥出去的手被人牢牢抓紧按在墙上。他戒备地蓄力，看向面前的人：“穆华姐。”
“你暴露了，立刻离开这里。”杜三良攥紧他的衣领，“告诉你的‘家人’，终止行动。”
秦书凡略略蹙眉，极快地恢复镇定：“穆华姐，我是鹰哥的手下，我只听从鹰哥的命令。”
杜三良意识到了什么，她问：“你能看见我的脸吗？”
秦书凡不解：“穆华姐？”
杜三良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一样的坚定澄澈，唯独没有她熟悉的，安静的关注与仰望。
“秦书凡，三十二岁，市局特别行动队队长，三个月前调任至越江分局，执行追踪新型毒品任务，任务档案编号10229751。”杜三良报出他的警号，“跟我走。这是命令。”
“你是我们的同志？”
“不。”
秦书凡看起来更加疑惑，杜三良看一眼墙上的时间，三点四十八分，距离秦书凡死亡还有十二分钟。
“随你怎么想。”她带他离开赌场，“你必须跟我走。”
守在门口的阿发发现异常，开口准备呼叫，被秦书凡利落地放倒，轻轻拖到收银台后。
“你是线人？”秦书凡像是终于为混乱的情况找出解释。
“也许是。”
“别担心。”越来越多冯鹰的手下冲出赌场，秦书凡没能想清具体情况，作为警察的本能让他挡在杜三良身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杜三良侧身踢翻从后袭击的阿旺：“那你的动作可要快一些，警官。”
他们在十分中内解决冲出来的手下，从后门离开酒吧。门外是一条通往边境的小路，路边停着冯鹰送给“穆华”的跑车，造型夸张，色彩鲜艳，显然不是合适的逃亡工具。
守在酒吧外的老二发现了他们，发动机车大喊着冲来。杜三良抓过秦书凡手中的长棍，用最大的力气扔向老二，于是他们获得了一辆油量充足的机车。
呐喊与枪声被他们丢在身后，杜三良将速度提到最高，车轮碾过正在翻新的道路，冲上跨河大桥时简直像是在飞。
巨大的惯性让秦书凡不由自主地靠近杜三良，不小心触碰她的腰，他局促地坐直，却因为车身的晃动离她更近。
“抱歉。”秦书凡尽量端正地坐好。
杜三良勾了勾唇角，像是一个真心的微笑：“坐稳了。掉下去我不捡你。”
河对岸的教堂摇动铜钟，钟敲了四下，机车抵达对岸。
“我们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
“怎么？怕我丢下你？”
秦书凡犹豫起来，他很少经历这样毫无计划的任务，也许面前的人很危险，会让他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这里是最南部的边境，夏日漫长潮热，炎热的天气令本地人喜好穿轻薄浅色的衬衫，款式单调而统一。
他们穿着相同款式的衬衣，衣角在热风里翻飞纠缠。
热风吹起杜三良的衣角，拂过秦书凡的手掌。他看着那一小片衣角，鬼使神差道：“不，我相信你。”
他听见一声轻笑，前面的人说：“坐好了。”
机车猛然提速，穿过这座边境城市最大的贸易集市。
集市只在早晚开张，午后是统一休息时间，路边的店铺关上门，却没有收起遮阳的伞棚，色彩斑斓的篷布连成一片彩色的海，阳光在海中沉浮，像游动的鱼。
光海迷离，空旷的海里能听见交错的心跳。
秦书凡轻轻压下飞起的衣角，他没有身份，没有去处，是彻底的流亡之徒，可却有奇异的安心感。
风忽然止息，杜三良跳下机车，向身侧的酒吧扬一扬头，示意秦书凡：“跟上，我们到了。”
秦书凡为她推开门，杜三良一面走入酒吧，一面道：“不要多问。”
秦书凡点头。
非营业时间，酒吧里十分安静，大部分服务员还没有上班，只有一位侍者在吧台后清理器皿。
这里是管理部设立的联络点，杜三良的所有通讯设备都留在了赌场，无法通知谢临风支援，只能前往联络点寻找中间人。
侍者向杜三良问好，表示现在仅能提供部分酒水，他的领结上绣着一颗星星，管理部设置的联络符号。
杜三良道：“我要使用管理部的传讯设备。”
“当然。”侍者微笑，“杜司长。”
杜三良定睛看着侍者。
异常的沉默持续几秒，她忽然探手劈向侍者肩头，侍者反手格挡，藏入阴影的脸上笑容诡异。
“你以为你能救他吗？”他微笑着问。
杜三良猝然转身，她听见极轻的机关声，一道白光闪过，带着轻微的火药味。
秦书凡猛地扑来，紧紧抱住她。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酒吧在冲天火焰里化为灰烬。
三点二十七分，晴天，阳光灿烂。
杜三良抬眼看向长桌对面的人，独眼笑道：“穆小姐，喝一杯酒吧，祝我们交易成功。”
杜三良抓起面前的酒瓶，猛地朝独眼砸去。
清脆的玻璃声响，独眼闷哼一声，满头鲜血地倒下。
小弟措手不及，慌忙冲上来救独眼，杜三良一酒瓶一个地砸倒，琥珀色的液体和四处飞溅。
“穆华，你要干什么？”独眼大喊，“你不想做生意了吗？”
“不好意思。”杜三良慢慢擦去指尖的酒液，“见你见了太多次，烦。”
残暴的独眼被打出哭腔：“我今天第一次见你。”
杜三良看向时钟，三点三十五分，她拎起唯一一瓶完好无损的酒，离开独眼的庭院。
三点四十五分，她到达赌场。
四十六分，她走进冯鹰召开成员集会的地下室，一脚踢开紧锁的门。
黄花梨木长桌两旁，为首坐着大当家冯鹰，老二、老三等中层当家分坐两侧，阿财阿旺背着手，带领一群小弟站在他们身后。
越是犯下罪行的人，越是敬奉神明，冯鹰也不例外。地下室供着他恭恭敬敬请来的神像，赌场里的规矩，大小决定都要先问神再做决定。
他们刚烧过香，地下室充斥着浓浓的香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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