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睿七年冬。
虞朝覆灭已有月余，旧君主的尸骸大抵化作了泥土，怀旧的文人们却还坚持用着旧主的年号，要用这样的春秋笔法讽刺那篡位的侯爷。
这当然激起新主的愤恨，借着无端的罪名杀了许多人，一时满城风雨，为旧主抱不平的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大概是心中确是有愧，新主到了风声鹤唳的地步。皇城根下有几个卖汤圆的小贩，因为声音模糊，把元宵拖长喊，听着像旧主的名讳行渊，就被抓进刑部讯问。
新主的心病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几个谋士见主子日益消瘦，广邀高人作法除其心结，兜兜转转，请到了尚未离开京城的灵梧头上。
彼时花坞宗众人刚刚抓住邪修，灵云带人回宗门报信，灵梧和小狼因为安葬舒行渊迟了一步，刚出宫不久就被请了回去，为新主祈福。
灵梧向来不喜与权贵往来，自然借故推托，后来转念一想，新主与成为邪修的云霄君有些干系，便又答应下来。
新帝王的皇宫中一片死气，宫殿中盘旋着散不去的药味，来往的宫人战战兢兢，仿佛加重脚步也会受到惩罚。
沉闷的空气里，小狼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灵梧，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闷死了。”
引路的宫人惊惧不已：“姑娘，小声些，千万别惊动陛下。”
“进来坐罢。”
新帝已然醒了，他招来宫人，吩咐给灵梧小狼赐座。
小狼不愿意坐，呲牙对灵梧发脾气：“灵梧，我要出去。”
灵梧哄小狼坐好，请宫人取来瓜果点心给小狼。小狼哼一声，气忿忿在一旁抓瓜子玩。
新帝的目光跟着小狼抛瓜子的动作上上下下，他叹一声，羡慕道：“年少不知事，确实是无忧无虑。”
灵梧打量新帝，明明是正处盛年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却阴沉而衰老。
“陛下坐拥四海，何故烦恼？”
新帝叹道：“朕坐拥四海，可远远比不上‘祂’。”
“祂？”
“你们称为神族。”新帝道。
灵梧道：“并非人人都能修炼成神。成神是机缘巧合，千百年也未必有一位。”
“真人此言差矣。”新帝摇头。
他看着灵梧，喃喃道：“你若见过这世上最高处的模样，再回到这凡尘中来，便觉得小了。”
一股衰朽的气息从他身上向外散发，与邪修的气息有几分相似。
灵梧再要探查，那气息却消失无踪。
他不解道：“陛下想求长生？这世上并无长生之法。即便是修行之人，也不过多占几度春秋。”
“不，不是长生。是真正的坐拥天下，真正的……万人之上。”
新帝看向窗外的天，陷入长久的沉默。
各人自有缘法，旁人开解不得。灵梧见话不投机，说过几句，便带着小狼离开。
红尘世态与他们到底无关，离开京城后，灵梧再也没有听见新帝的消息。他专心与小狼赶路，途中经过一个村落，眼见天色已晚，便在村中借宿。
灵梧敲响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姑娘，灵梧见了，有些意外：“梁姑娘。”
梁渡云同样惊讶：“林公子，小狼？”
“我们刚见完皇帝老儿！路过这里，找地方住。”小狼笑嘻嘻的，“梁姑娘，我好饿，你家有吃的没有？”
灵梧摸摸小狼的头：“不得无礼。”
梁渡云笑道：“没什么无礼的，难得能见几个友人，高兴还来不及。”
她急忙请灵梧和小狼进屋，去厨房端出几样时兴的野菜，知道小狼爱吃肉，还特地烧了一只鸡。
灵梧见她忙前忙后，便也起身去搭手，梁渡云把他赶出厨房，按着他坐下，催他赶紧尝尝味道。
“此地偏远，没什么好菜招待。”梁渡云道，“小狼，快尝尝。”
小狼高兴坏了：“好吃，梁姑娘，我最喜欢你！”
灵梧打量起这间屋子，屋子里的摆设十分简陋，只有一套桌椅，东侧放着块木板，用来隔出厨房和卧房。
梁渡云问：“京城一别，许久未见，林公子近来一切都好？”
“劳姑娘挂念，一切都好。”灵梧忍不住问：“姑娘为何早早归隐，在此乡野之地居住？”
梁渡云的笑容淡了些：“年初时，衙门抓了几个作乱的百姓，说他们意图谋反，要斩首。”
灯火跳动，她拨起浸入灯油的芯草：“他们不识字，不过捡了几张前朝的告示糊窗户，就被打为逆贼。”
“这样的衙门，我不待。”
灵梧暗叹，劝道：“还望姑娘宽心才是。”
小狼没心没肺地啃着鸡腿：“就是，那皇帝老儿不是好东西，咱们不干了！”
“是啊，还是这儿自在。”梁渡云笑了笑，不知从哪变出一根糖葫芦，“小狼，给！”
小狼欢呼：“糖葫芦！”
她挤到梁渡云身旁：“你喜欢吃吗？我们一起吃呀。”
两个人分着吃完一串糖葫芦。灵梧微笑，敲一敲小狼的脑袋：“要说多谢姑娘。”
小狼挨着梁渡云蹭来蹭去：“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小云！小云！”忽然有人敲门，急促而连续。
敲门声又快又急，半夜里听来叫人莫名不安。灵梧站起身，对梁渡云道：“姑娘稍候片刻。我去瞧瞧。”
他打开门，门外的妇人冲进来哭道：“小云。我家四哥儿不见了。他来过你这里没有？”
“四哥儿？”梁渡云惊道，“他不是被正音宗选去当侍奉童子了么？”
这年头叛军作乱，又连年闹灾荒。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就把孩子往寺院宗门里送，若是能被宗门里的长老看重，得一点仙缘，成为修士，也是好事一桩。
“我们是把他送去了，可我和他爹再去看他，整个宗门都说没有这个人。再问，就说是他顽皮跑了，把我们赶出来，连门都不许我们进去。”
妇人呜呜哭道：“我和他爹找遍正音宗的山头，都没找到人，四哥儿怎么会不见呢？”
“别慌。”梁渡云安慰道，“四哥儿还小，又是新进宗门的，许是不熟悉山路，在山后跑丢了。宋婶你在附近瞧瞧，我去正音宗后山找找。”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梁渡云匆匆收拾东西，对灵梧道：“林公子，你与小狼自行休息便是，我去正音宗走一趟。”
灵梧道：“正音宗在深山之中，正巧我熟悉山路，不如陪姑娘一起寻人。”
梁渡云谢道：“那便有劳公子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能更快找到四哥儿。”
“小狼，你去西山找一找，那儿离正音宗不远。叫巳音陪你一起。”灵梧道，“若找不到，便先回花坞宗去，莫要乱跑。”
小狼哦一声：“那我去了。”
“去罢。”灵梧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路上切莫贪玩，如今不太平。”
梁渡云和灵梧在正音宗后山找了一天一夜，并未见到四哥儿的踪影，正准备离开，小路上的枝叶动了动，捕兽陷阱中爬出一个满身是血的孩童。
梁渡云冲上去，拉起孩童：“小心。”
孩童恍惚地看她，梁渡云擦净孩童脸上的脏污，惊愕道：“四哥儿？”
她见过四哥儿，宋婶家最小的儿子，白白净净，还有些圆润，现在却瘦得像枯柴。
“他们吃人。”四哥儿疯了，也不看人，只是一味喃喃，“他们吃人，他们吃人啊！”
“什么吃人？四哥儿，你别怕。跟我说。”
灵梧抱起四哥儿，用灵气探查一番，不由蹙眉：“他已经失去神智了。像是……被灵气攻击过。”
四哥儿堪堪平静下来，见了灵光，又发起疯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别怕。”灵梧温声哄他，“跟我说，是谁要伤害你？”
“人，人被吃，变成，变成妖，变成鬼。”四哥儿抱着头，痛苦道，“他们吃人，才能成神，成神。没吃掉，灵气。”
灵梧悚然：“他们……大宗主？”
梁渡云不解：“大宗主？”
谁知大宗主三字让四哥儿嚎啕不已：“就是他！他要吃我！都被吃了，都被吃了！”
灵梧怔愣，大宗主、成神、吃人。
万千思绪连成一处，他蓦地想起新帝的话，只有神族，方能做到真正的万人之上。
用万人骸骨堆起来的成神之路，自然是万人之上。
思绪纷纷，恍若惊雷震响。
为什么那样多的人进入宗门后消失了？为什么成神的修士总要斩妖除魔？
妖从哪来？鬼从哪来？
都是从人变来。
修炼是一个谎言，没有人能够因为修炼而成神，他们真正做的是杀人，接着掠夺他们的灵气。
那些没有被吸收的灵气慢慢形成巨大的污染源，污染越来越多的人，让他们变成妖，变成鬼。
世上从来没有神人妖鬼，只有吃人的人，与被吃的人。
灵梧因恐惧而战栗，一切熟知的规则消失，世界陷入不透风的黑暗。
大宗主不会允许他们揭露邪修的真相。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花坞宗，已经太迟了，一群修士围在讲经堂前，花坞宗遍地鲜血。
师父和灵云勉力维持结界，灵言抱着昏迷的灵意，哭喊：“大师兄！”
灵梧化出长弓，扫清讲经堂前的修士。
结界不稳地颤动，他破入结界，扶起昏沉的掌门师父：“师父。”
“是……大宗主。”师父道，“我们被……神族控制的灵源污染，一旦灵气震荡，便会爆体而亡，你不该回来。”
“我们得知了邪修的真相，大宗主绝不会放过我们。”灵云浑身是血，气喘道，“他已经是神族的人了，为了成神什么都做得出。”
灵梧看向山下，大宗主一呼百应，其他宗门的修士听命围攻花坞宗，以他的修为只能支撑片刻。
“灵梧……”师父咳血，“杀了……我……拿走……我的修为……”
灵梧红着眼睛摇头，师父气息急促，抓紧他的手：“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你天资聪颖，用我的修为成神，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救更多的人。”
师父咬牙道：“还在等什么？杀了我们。”
“师兄。”灵意红着眼眶道，“我宁愿死，也不要成为神族的养分。”
灵言道：“动手罢。师兄。”
灵梧艰难地摇头。
“不杀我们，只能坐以待毙。”灵云咳出一口血，“灵梧，我不信没有反抗之法。难道我们就只能受神族控制么？”
大宗主的威压不断逼近，所有人都看着灵梧。
灵梧颤抖着拿起长弓，师父、灵云、灵言、灵意……他们死在他的箭下，他的修为一步步逼近万年。
还差一线就能成神。
金色的灵光破除结界，大宗主走入讲经堂，负手而立。
除了灵梧，花坞宗的人都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成神的秘密。
大宗主微笑道：“灵梧，正音宗可以助你成神，只要你对今日之事三缄其口。”
灵梧的回答是三支长箭，三箭齐发，被大宗主轻易击落。大宗主摇了摇头，笑叹：“可惜了。你是最有可能成神的修士。却是个死脑筋。”
灵梧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修为相差太远，大宗主的威压对他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这便是神与人巨大的差异。
大宗主吩咐弟子：“这山下的人都不能留。”
灵气在大宗主的威压下散尽，无法召唤长弓，灵梧握起灵云的剑，反手挽出剑花，拦在正音宗弟子前。
“自不量力。你以为我手下只有这些人么？”
数十修士围上前来，齐齐挥出灵气，灵梧孤身一人抵抗众修士，很快落了下风。
不能退，山下是无辜的百姓。
他勉力击退一众修士，大宗主观赏片刻，手中凝起灵光：“能撑这样久，也算没浪费你师父的命。”
那道灵光即将刺向灵梧，忽然变了方向，梁渡云撞开大宗主，被威压灼伤飞落阶下。
“梁姑娘！”灵梧接住她。
梁渡云抓起他的剑，狠狠刺入心口。
她咬紧牙关，鲜血从她的唇边溢出：“杀了他。”
血染红灵梧的白袍，他听见她微弱的声音：“他们在屠村，只有我活了下来。”
梁渡云紧握着他的手，将剑一寸寸刺入心口。
金光在刹那间爆发，大宗主骇然色变，匆忙逃向山门，金箭穿石而过，带着巨大的威压拦在大宗主身前，将他和他的弟子碾为尘埃。
灵梧轻轻垂下长弓，默然看着满地鲜血。
一种可怕的感觉席卷了他的神识，是神的窥视。
小狼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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