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羲问道:“是在柏皇氏灭亡之后?”
仪玦点了点头,在佘蓄眼前呈出一道宽幕。
宽幕中,夕阳降落未落,黄土垄上笼着一层光晕。一布衣女子在田间挥动石斧,听到有人唤“族长,喝水!”时这才抬头,隔空接过那人扔过来的水囊,朗声笑道:“趁天凉,大伙再干一会儿就休息。”
女子虽已年过半百,但眉间英气不减,鬓边碎发贴着面颊,在阳光下泛着水光,笑起来的样子格外眼熟。
“扑通”一声,佘蓄猛地腾起,冲向水幕,却扑了个空,又坠落池中,溅起几丈高的水花,将池中三人浑身浇了个透,而后发出“哄,哄,哄……”的几声悲哭。
风止戈率先上前,摸着她的两腮问道:“佘蓄,她是静好吗?”
巨鳄微微沉了沉脑袋。
光幕中还有画面在继续,一群农人在黄土垄间耕作,年轻的锄地翻土,年长点的跟在后面播种,另有小孩在地头捏着泥巴玩,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佘蓄说不了人语,却能听得懂。仪玦解释道:“这里是凤阳山,离开荥泽后他们在此地安家、播种,开始了新的生活,你心里放不下的是这个吗?”
巨鳄低哼了两声,旋即又摆了摆头。
扶羲道:“怕不止这一件,罪魁祸首鹿怀应该才是她袭击鲛人的原因。”
仪玦心下了然,“你走之后,无怀氏联系了其他一些后融入柏皇氏的小部落,集体镇压柏皇氏旧部和其他一些不服气的部落,死的死,伤的伤,荥泽被瓜分得七零八落。分裂出来的小部落,谁也不服谁,年年都征战,荥泽一片乌烟瘴气。”
光幕中画面流转变换,到了一片战场。
战场上,一中年男人手中持一长枪,长枪极为眼熟,正是当年佘蓄临死前握着的那杆。男人头发半白,满脸沧桑,与对方交战中,脚下步伐也略显滞涩。
几个回合后,长枪猛一刺出,还未沾染任何血腥就“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长枪上还有一只紧紧攥着的手,手腕处连着小臂,小臂上连着大臂,大臂末端是一滩鲜红。抽搐了几下后,便迎来了它的主人——一张涨红的脸,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浮现,嘴里冒出的血沫胡乱地扎在尖刺的胡茬上,胡茬之下是切面齐整的脖颈。
地面颤动,一阵混乱的脚步奔来走去,还未看得清那圆睁的双目是否闭合,就被不知哪只脚带走了……
仪玦道:“这就是鹿怀的结局。荥泽征伐不断,三母神助力中央氏在这场战事中收服了所有散族小部,重新统领了荥泽。”
亮黄的瞳仁蒙上了一层水雾,在池中渐渐浑浊混沌,最后盖上了沉重的眼皮。
光幕褪去,几人撤出水池。
刚走了几步路,就听白雾之下有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三人大概以为是姑射,便也没作声。又近了几步,才看清来人。
“大白天的,哪有你们这样装神弄鬼不出声的?”冰夷看着眼前三人如出一辙的如丧考妣,一脸嫌弃。
仪玦抬了抬眼,“北冥最不缺的就是神鬼,怎么?你刚从那回来还能被吓到不成?”
冰夷道:“听你这语气,是对我有意见?”
仪玦冷哼一声,“怕你是没想到我们能活着回来吧。”
冰夷道:“噢,原来你是为这个呀。被掳走那是你们的事,又不是我害的。”
扶羲皱了皱眉,原本她以为当时被巨鳄袭击时,冰夷只是来不及救他们。如今听他话里的意思,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拖走,任他们自生自灭。
在她看来,他们一路行来早已生死与共,却不想冰夷心中却有别的主意,“是为了不死药?你故意没救我们?”
冰夷道:“这话就严重了,没什么故意不故意的,生死有命,我向来不会插手。”
仪玦道:“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大费周章跟我们一起来五神山寻琅玕树?固曾的命就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冰夷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我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可以选择救什么人,也许可以选择不救什么人,这是我的自由。”
风止戈道:“冰夷,你是故意的?那时你明明说他们没事的。”
冰夷耸了耸肩,“对啊,是没事,这不好好地站在这呢?”
扶羲心中震颤,“琅玕果实只有一颗,留给固曾吧,我没想过争。”
冰夷道:“就算争,也是固曾的。姑射神女要稳住五神山,只有我能办到。”
扶羲道:“即便如此,姑射神女能给你的只是果实,不死药还得止戈来配,你没什么好傲慢的。”
风止戈摇了摇头,“不论不死药拿来救谁,我都会尽力配好。”而后她又扯了扯冰夷,“扶羲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她原本就打算把药让给固曾的。”
冰夷垂下眼帘,撇过了头,“让不让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仪玦道:“简直难以理喻。”
说罢,便欲拉走扶羲,扶羲怔在原地,道:“冰夷,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
冰夷愣了愣,“噢,是吗?我似乎从没有这么说过。”
仪玦上前一步,猛地揪住了冰夷衣领。
冰夷道:“你确定要打架吗?”
仪玦幽深的瞳眸眯成了一条线,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冰夷却依然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情。
“算我看走了眼。”仪玦倏地放开了冰夷。
冰夷望着他掌心的鲜红,笑了笑,“友人可以有很多,但爱人只能有一个,倘若真有一天到了生死抉择的时候,爱人与友人你选哪一个?”
仪玦无意识地看了眼扶羲,扶羲道:“不管是友人还是爱人,都是人。没到生死抉择的那个时候就不应该被放弃。”
冰夷掸了掸衣襟的褶皱,漫不经心道:“是吗?讹离倒是把他当朋友,可到头来呢,他满大荒地追你,把讹离撂在一旁,又算什么?”
扶羲愣了愣,“满大荒?”
仪玦怒道:“你胡说,我那时并不知他……”
他还未说完,就被冰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现在知道了?你还不是照样撇下他,来到了五神山。”
风止戈劝道:“仪玦来五神山也是为了不死药,讹离一样也需要不死药。”
冰夷看向仪玦,“是啊,讹离也需要。你的友人,你的爱人都需要,我凭什么认为你会把药让给固曾?”
“巧言令色,不可理喻。”仪玦转身就要走,却听池中传来“咕咚咕咚”的响声,风止戈连忙进去查看。
扶羲正要跟去,又担心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真的打起来,迈出了几步复又折返回来。
半晌后,水池中传来风止戈的声音,“佘蓄走了。”
扶羲与仪玦也相继进入池中查看,只见巨鳄双目紧闭,四脚上浮,一副安详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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