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玦道:“神女既代巨鳄问过,敢问是否亦愿代其受过?”
姑射笑着看了风止戈一眼,“看来你说的这些朋友不似来求药,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等风止戈答,扶羲已抢先一步,“这是两码事,神女为何要混为一谈?”
“噢,小姑娘如此讲理,不如帮我断断一桩案子?”姑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总感觉面前的神女似乎从见到她起便有意针对,却也没有理由拒绝。
“很久以前,一只小老虎日日在山中修行,受尽风霜苦楚,旁边的小树苗看在眼里。斗转星移,树苗渐渐长大,为老虎遮风挡雨,老虎亦为大树驱赶蛇蚁虫鼠。千年之后,二者共同化为人形,从此结伴相约——共同匡扶世道,不离不弃。”
姑射起身,立在窗外,遥遥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幽幽道:“二人走出大山,救了路边一个女子,女子为感激二人,邀其到家中做客。女子家乡常发水涝,大树从此便驻扎在了此处,用自身灵力固守一方,老虎却不愿永生留在此处,大树不听其劝,执意如此。老虎认为是女子误导了大树,使其违背曾经的诺言,愤然离开。可事实上女子什么都没有做,为明其志,女子此后再未与大树说过一句话。”
扶羲听得入神,丝毫未察觉身后已有人靠近,肩膀处突如其来的凉意将她从纷繁思绪中拉回现实,“你来说说,三人老死不相往来,究竟是谁之过?”丝丝凉意越过衣领钻入后颈。
“三者均无害人之心,何谈过之?”扶羲随后又嘟囔了句,“又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论个对错。”
搭在扶羲肩上雪白的纤手又拍了一拍,“大树有自己的理想,分明与女子无关,女子却要无端承受骂名,岂非老虎是非不明,将情与义混为一谈?”
扶羲应道:“女子既其心昭昭,又何苦纠结于无稽流言。”
“这么说,是女子庸人自扰了?”姑射语气微沉。
“天下口舌千千万,如果旁人说什么都要去在意,那不得累死了。”扶羲忽然伸手,拽住了搁在她肩上的白纱衣袖,在上面留了个巴掌大的黑印,“就像神女的衣袖脏了,可冰雪女神始终是冰雪女神,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
姑射神女甩了甩衣袖,袖角恢复洁白,“女子固然自洁,却不代表抹黑之人无罪,这是两码事。”
神女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她心中一惊,猛然想到赤凰第一次来东海,似乎便是来寻神女,为了钦原之事。难道当年钦原得罪姑射是因为王母?
若是这样,那驻守海域的就是神木,神女与他们都是旧相识。
她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起身拱手相拜,“方才扶羲多有冒犯,求神女宽恕小辈方才的抹黑之罪,小辈亦愿代长辈向您请罪,求神女宽恕。”
“总算是还明些事理,但愿那老虎也能如此作想。”脆玉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扶羲道:“老虎若知晓其中误会,定悔不当初。”
“你起来吧,他二人皆与我有恩,我又岂会记恨。”神女重新坐回位置,“可佘蓄的灭族之恨,却没那么容易消解。”
静坐一侧旁听的仪玦与风止戈也大约明白了方才二人的话外之音。
仪玦道:“当年柏皇氏没落,周围各小部落争相瓜分,佘蓄身为族长被抛尸大河,可是有何隐情?”
“旁人之事,我不便多言,你们亲自去问吧。”神女摸出一支白色玉笛,“但愿她也能早日解开心结。
几人依言起身告退,身后传来一阵清灵笛律,笛音悠然涤荡,似山间静月,宁恬祥和。
离开了五神山主峰蓬莱,几人一路向东而行,白雾愈来愈浓,秀美的山峰间流淌着温热的泉水,泉水汇聚,在半山腰形成了一处百亩大的灵池,池边水汽氤氲,池中传来低沉的闷哼声。
仪玦探了探池水,道:“此地灵气充沛,有生肌续骨之效。”
风止戈轻唤了声:“佘蓄,我们来看你了。”
巨鳄低哼一声,在看到仪玦和扶羲时,明黄的瞳仁又骤然眯成了两条线。
“别乱动,现在受伤的是你,你若执意打架,我们也乐意奉陪。”仪玦说着,已下水靠近巨鳄。
巨鳄撑着前肢,向后缩了几寸,扶羲与风止戈亦纷纷下水。风止戈上前摸了摸巨鳄双腮,“别怕,他们不是来伤你。”
闻言,巨鳄果真不再抗拒,闭上了双眼,静静卧在河中。
扶羲与仪玦相继搭上它灵脉,搜寻着柏皇氏灭族时的记忆。
记忆深处,入耳便是几声凄惨的婴儿啼哭。半人高的草丛里,草叶窸窸窣窣,翠叶弹起,上面沾着斑驳血迹,利齿撕咬咀嚼的声音隐在其中。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草叶中才抬起两只兽眸,兽眸警惕地看向四周,嘴角还挂着扯碎的肉丝,下巴处的长毛打着鲜红的绺,末端还缀着血滴。
周围寂静无声,惟有远处山坡上一根树干旁贴着一女子,长弓搭箭,额间环佩的一块绿松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眼紧闭,一眼牢牢地锁着那头红犬,支在下巴搭箭的手猛然后拉,弓上利箭破空而出。
天犬[1]闻风而动,低头躲闪,利箭堪堪射中一只耳朵。天犬双眼怒视,四爪蹬地,如猎豹般奔袭而来。
女子双腿矫健,在林间左右穿梭,拉弓搭箭,动作行如流水。
天犬亦身姿灵活,动作迅猛,浓厚的皮毛下身中数箭,亦不肯停歇。女子脚下树枝倏尔折断,滑下树桩,天犬扑食而来,女子搭箭不及,忙用弓抵天犬喉咙,木枝发出劈帛的碎裂声,情急之下,女子单手握拳,砸向天犬颈侧。
就在此时,一把锃亮的石刃短刀一闪而过,随后一股温热溅到了女子脸侧。天犬痛呼一声,前肢险些跪倒在地,女子趁机猛然砸向其脖颈,天犬应声倒在一滩血泊中,口里连连往外呛着血,几番挣扎,终是挣脱不开身下的泥泞。
女子这才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上,看向来人。
来人左臂一只麒麟,正用鹿皮擦拭着带血的短刃,青竹簪挽着发髻,额前几缕碎发随风飘扬,正笑着看向女子。
女子道:“你是无怀氏的?”
“无怀氏鹿怀,幸会。”男子将短刃塞回腰带,顺势在那鹿皮腰带上擦了一把手,向女子伸来。
女子勾住其虎口,趁势起身,“柏皇氏佘蓄,刚才谢谢。”
“没什么,天犬苦民日久,早该除掉了,若不是你,我一个人也应付不来。”鹿怀一把拎起地上尸身,往回走去,二人并肩而行,来到方才天犬啃食的地方。
地上一片血滩,血滩之中三尺长的小孩只余四肢和头颅,小孩手中还攥着一个小埙。
佘蓄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小孩是你们部落的?”
鹿怀低低哽咽一声,就要道别,佘蓄有心相送,鹿怀委婉拒绝。
数日之后,柏皇氏迎来了一群客人,为首的正是鹿怀,“鹿怀愿率无怀氏全族自愿归顺柏皇氏,望佘蓄族长收留。”
傍晚时分,颖水河畔,葛蔓缠缠,佘蓄唇间抿着一桑叶,发出清悦的节奏。明月姣姣,照得她满面光华,河岸对面又有埙声相和,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自暗色中走来,腰间短刃折射着阴寒的光芒。
佘蓄眼前一亮,“你会吹埙?”
埙声骤停,“阿母在世时教的。”鹿怀跃过河岸,近到佘蓄身前,自背上取下一长弓,弓臂以荆木为胎,中央抚部宽厚光滑,弓弦是浸过松脂的鹿筋,“试试趁不趁手?”
弓臂上刻着一处印记,印记是一株柏树,雕镂精美,栩栩如生。那是柏皇氏的图腾,佘蓄轻轻抚摸着,“送我的?”
鹿怀道:“谢谢你收留无怀氏,那日见你折损了一把弓,希望你不要嫌弃。”
“这纹样也是你刻的?比我们柏皇的工匠雕的都要好。”佘蓄张臂试了试,似极为满意。
鹿怀敛目,少许后才道:“衬你。”
佘蓄满脸欣喜,全然没注意到方才鹿怀眼里那一刹那的悲愤。末了,还让鹿怀教她吹埙。鹿怀也并未推却。
此后,每日傍晚,二人皆会来此相会。佘蓄曲调愈来愈顺,二人关系也愈来愈近。
直到一月圆之夜,佘蓄正在河边吹着熟悉的曲子。一曲罢,鹿怀来到身后,“我新谱了一首,要不要听?”
佘蓄笑如弯月,“好啊!”
埙声曲调低沉婉转,轻缓绵长。伴着夏夜的微风,挠得人心里痒痒的,鹿怀双目若星,凝视着佘蓄,“要不要学?”
“这首曲子可有名字?”佘蓄眸光潋滟。
鹿怀眉梢微挑,“学会了告诉你。”
佘蓄双手握埙,纤长手指有节奏地按压着孔洞。
“这个音错了,这个手指应该在这里。”鹿怀环过佘蓄肩头,手把手教着,佘蓄肩头一颤,回眸望向鹿怀。
四目相对,月光之下,眉目含情,他们望进了彼此的深潭,最终溺毙其中。
数月之后,佘蓄诞下一女婴,女婴取名静好——是那首定情曲的名字。
佘蓄抚育幼儿,族中诸事交由鹿怀代劳。
待静好日渐长大,脱离襁褓,佘蓄重新掌权时,却发现族中要职皆替换成了无怀氏旧部,就连柏树的图腾都换成了麒麟。
佘蓄怒不可遏,“鹿怀,你什么意思?这里是柏皇氏。”
鹿怀安抚道:“佘蓄,你别生气,如今柏皇与无怀早已是一家人,叫什么又有什么紧要。”
佘蓄冷哼一声,“鹿怀,你是不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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