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什么?藤咲常常思考。
对母亲的爱,对父亲的爱,对哥哥的爱,对朋友的爱……那么最为深刻、最让他无法忘怀、无法松手的爱呢?
藤咲突然感到很孤单。或许是这寂寥的冬夜刮走了他内心剩下的余热,他数着辽阔的无云天空中灿烂的星星,没一会儿就数到了上百颗。他距离天空真实的部位还相当遥远,从屋檐的表面也无法眺望远处的光景。
双子星依靠着御夫座,数个星团点缀在它的身旁。来自宇宙的木星孤傲地闪耀,隔离着北河三与南河三。
藤咲重新拨弄了一下有线耳机,MP3正在循环播放之前下载好的歌曲。一共93首音乐,从第一首的《Why you lie》到最后一首《岚》,哪怕只是循环一轮,也需要一个夜晚的时间。
凛冽的寒风折磨着他的皮肤,哪怕藏身于厚厚的毛绒外套之中,藤咲依然身心俱寒。他机械性地蜷缩着手指,本以为温暖会缓缓回归他的身体,可他的手指动不了了,一动不动地,像是被冰封在了一整块的冰块当中。
藤咲小心翼翼地爬下了屋顶,砖瓦滑得要命,一层滑溜溜的不知是水还是霜的东西凝结在砖瓦的表面,他抓着裂缝,从凸起的顶上走了下来。
他不想回房间,自顾自地在寒夜中游荡。藤咲觉得自己有些犯贱,热乎乎暖洋洋的房间放着不睡,独自一人在寂寥的庭院里闲逛。他看见常青的树木,暗绿色的树叶上长满了防水的毛绒;深色的藤蔓拼了命地向着墙头攀爬。他看见黑色的岩石堆砌成佛祖的形状,佛祖的冠上则落着稀碎的枝桠;石刻的地灯每隔数米便亮着一盏,几只死去的虫蝇贴着灯泡的表面。
他看见白梅的花骨朵稀稀地生出,等待着一场大雪促成它的重生。没有春天的花朵终于迎来了它的季节,它沉静地等待着,就像是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宿命。
藤咲的双脚变得越来越冰凉,一股淡淡的黏稠拉得他的双脚难以行动。他抹开一把椅子上飘落的落叶,在遮雨的亭子下坐了下来。
一株褐色的樱花木在黑夜中失去了色彩,唯有悬挂在树干上的烟灰色的绳子仍然瞩目。樱花木的边缘有一盏地灯,地灯的光芒穿过没有形体的诅咒,将黄白色的光芒投向了上天。
白日里见过的咒灵仍然悬挂在树干上。
小时候见过的咒灵仍然悬挂在树干上。
这忽然而至的错觉让藤咲误以为自己还留在过去,但这透人的冷风却不时提醒着他。
盯着那只如陀螺般不停旋转的咒灵,藤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东西连简单的言语也无法吐露,连普通的动作也无法动弹,只是永恒地挂在那根愈来愈老的樱花树上。
它是由什么样的怨念形成的呢?既不消失,也不离开,像一块石碑占据着道路的一角。
聆听着耳机中传来的音乐,《Snow Man》以沙哑的嗓音唱道:亲爱的,你为何对心碎?你给我的爱,如冰天雪地般,冰冷刺骨?
藤咲靠在廊柱上,目光涣散地盯着那只咒灵好一会儿。等到《Snow man》重新被调回了初始播放位置,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藤咲小跑着靠近了咒灵。看着它如木马般以绳结为中心转动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伸出了袖口,他以五指触碰着咒灵腐烂破损的身体。
「共鸣」的术式闪烁着,它一点点侵蚀着咒灵的内在,试图将咒灵体内所有的记忆一并带给它的主人。
藤咲得到了比这初冬更冷的寒意,要冻碎他的骨头,要切断他的灵魂。他的双眼酸胀而疼痛,这让他不得不拼命地用手指去揉动。
眼前的画面如万花棱镜般转动着,藤咲天旋地转,甚至不知道自己所站立的位置是否是平坦的地面。
一双肥嘟嘟的、光滑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膝盖,“藤咲”低头看去,对上了孩子喜笑颜开的脸。“藤咲”欢快地抱起这个女孩,对方毛茸茸的脸蛋在自己的脸上摩擦着。
“藤咲”喊道:“华啊。”
小华用力地亲在了他的脸颊上。
世界陡然旋转,“藤咲”的小华被抛弃着留在了原地。小华大声哭着,小跑了两步又笨拙地摔在了地上。
“藤咲”尖叫道:“小华,在家里等我!”他被一股力量推到了棱镜的另一面,碧意盎然的草地上开着数不清的米粒般的小花,一名少女抱着他的臂弯,在花开的世界里慢慢搀扶着他行走。她脸上表情悠然而亲和,“藤咲”听见自己称呼少女为“咲花”。
春天的气息一晃而过,刚才所见的葱容一下子被一片大雪所代替。“藤咲”被推倒在地,锥心的疼痛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挣扎着起身,一片碎玻璃嵌进他的手腕。
有谁一脚踩中他的后背,骨头断裂的声音在耳旁作响。一阵混乱的破碎声混杂着尖叫声,“藤咲”抓起手旁的碎片,向着身后袭击他的家伙狠狠刺去。可他刺中的并不是什么膀大腰粗的袭击者,而是一张不停流着眼泪的小脸。
“武玲……武玲……”“藤咲”想要抱住这个小孩,一根多股的麻绳制成的圈套却套上了他的脖颈。藤咲抓住绳套不停挣扎着,脚下的木地板化作了湿润的褐色土壤。一只粗壮的大手牵拉着绳子,拼了命地往下拉去。绳索的末端离地面越开越近,“藤咲”的手指离大地越来越远。他顶在绳套间的五指被粗糙的绳索摩擦得发红、生出血泡,苍白的脸蛋逐渐被窒息的红色所晕染。
属于幼儿的嚎啕哭泣声不停刺激着他的耳朵。
“藤咲”愈发鼓出的眼球盯着脚下正在大哭的孩童,他正被一只陌生的手越来越远。
别走……别走……“藤咲”试图叫喊出声,可凄厉的哭声成为了天地间唯一的声音。他喊那孩子的名字——枝江。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藤咲”仍然在这条绳套中挣扎,他拼了命地想要从这地狱的套圈中逃离。可他越是挣扎,绳套便收得越紧,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弯曲的青色在皮肤下来回游动着。
小华。
咲花。
武玲。
枝江。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被绳套套住的东西凄然地哭泣着,它的十根手指被坚韧的绳索摩擦着断裂,它离地面越来越远了,离天空越来越近了,来自天际的光芒似乎要迎接着它离开这只会产生痛苦的大地。
如果说,有什么仍然无法让我放下心肠的东西……
我的小华。
我的咲花。
我的武玲。
我的枝江。
别让我离开他们……
它像植物一样努力地扎根地下,要让双脚连接着广阔的大地。来自天上的声音仍然劝慰着它:走吧,走吧,让我们走向崭新的世界。
别让我离开我心爱的他们……
那结实的绳索仍然牵拉着它的脖颈,而它的身体则变得越来越长。它的头顶曾开满满枝的樱花,它的脚下曾堆积着破碎的黄叶,它的肩上曾挂着壳厚的霜雪,夏日的明亮光线若无其事地穿过它枯萎的眼眶。
「亲爱的,你给我的爱冷若冰霜……」
「寒心刺骨……让我痛彻心扉……」
在外放的《Snow man》的歌声中,藤咲从咒灵的世界里脱离。他惶惶然地去看自己的手指,十指光洁完好,毫无破损;他茫然地去抚摸自己的脖颈,只有低头时产生的细细的颈纹。
摇晃的尸体仅有几秒将带有眼眶的正面对准了藤咲,它很快就离开了,没有眼珠的枯萎眼眶中透不进任何人的视线。它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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