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受害者所在的高中是面积不大的小校园，周围的店铺大多都是洗衣店，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校名牌。
迪克把车停在街对面，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校门口三三两两走进教学楼的学生，每个都裹着厚外套，缩着脖子，步子很快，没有人说笑，没有人停留。
“这所高中在两年前还算正常，后来因为经费削减，砍掉了所有课后项目，连图书馆都改成自习室了，学生放学之后没地方去，只能在街上晃。”
我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问：“你在布鲁德海文当警察这几年，这所学校出过事吗。”
“出过几次，打架、偷窃、入室，都是小案子，但频率比别的学校高。”他之前巡逻时来过几次，跟校长和几个老师聊过，感觉这里的学生比同龄人更加早熟。
我们下车，穿过马路，推开校门。走廊里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轰鸣，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只剩三盏在亮，把整条走廊照得半明半暗。墙壁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和社团海报，有几张被人撕掉了，只剩下碎纸片粘在胶带上。
迪克带我去了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镜片眼镜，听到迪克说明来意之后，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防备。她说警方已经来过三次了，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三个学生彼此不认识，这一点已经确认过了。迪克说这次是补充调查，希望能再跟几个学生聊聊。校长犹豫了片刻，叫来了一个老师，让她带迪克和我去二楼的学生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塑料桌，角落里有一台自动售货机，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老师带进来三个学生，两男一女，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间。迪克让他们坐下，简单说明来意。
前两个学生的回答和之前警方记录的一模一样，不认识死者，没和死者说过话，死者的名字只在新闻里听过。第三个学生是个瘦小的女孩，扎着马尾，手指一直绞着校服袖口的线头。她回答问题时眼睛始终盯着地板。我注意到她每次回答完问题都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像是在等什么人。
迪克问完常规问题之后，我忽然开口：“你们学校有没有突然消失的人？莫名其妙不来学校了的”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拍。瘦小女孩绞线头的手指猛地停住。两个男生的表情同时变了——其中一个坐直了身体，另一个把视线移向墙角。瘦小女孩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个答案。迪克看着她的反应，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应该有这样的人吧。”
瘦小女孩低着头不说话。旁边的男生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声音闷在喉咙里：“她不在了。”
“他是谁？不在了是什么意思？”顾灵枢问。
“就是，她叫林赛.莫里斯……不在这里了。”女孩绞线头的手开始发抖，“她去年春假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说她是转学了，但她没有转学。她家就在河对岸那排公寓楼里。她妈妈一个人带她。她走之后，她妈妈也没搬走。”
“你怎么知道她妈妈没搬走？”
瘦小女孩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像是把眼泪压在了很深的地方。“因为我住在她家楼下。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妈妈在哭。一整年了，每天晚上都哭。”
两个男生同时站起来想走。迪克伸手拦住了他们，用的是那种很自然但完全不容商量的动作。他把他们重新按回沙发上，然后看着瘦小女孩：“林赛在学校的时候，和这三个死者有关系吗？”
瘦小女孩咬了咬嘴唇。两个男生中的高个子忽然开口了，语气带着虚张声势的凶狠：“你问她这些干什么？林赛的事和那三个人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没关系？”我问。
高个子不说话了。瘦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模糊不清，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里有四个穿着布鲁德海文高中校服的学生，站在学校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三个男生围着中间的一个女生，女生的马尾辫被扯歪了，书包掉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三个男生的表情在模糊的像素里也看得出来，在笑。女生低着头，肩膀缩着，手在够地上的书包，但其中一只书包带被踩住了。
“这是去年拍的。”瘦小女孩把手机收回去，“我不敢给别人看。那三个男生，就是死掉的那三个。他们欺负林赛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堵她的储物柜，在她的椅子上倒胶水，把她的作业本扔进男厕所。他们还把她的书包挂在旗杆上，让她够不到。还扯林赛的头发。甚至对她拳脚相加。林赛去找过老师，老师说是‘小孩子闹着玩’，让她别太敏感。后来她就不找老师了。她每天放学都走最快的路回家，避开他们。但有一天他们还是在河边堵到了她。”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我值日，走得晚。我路过河边的时候看到他们在推她。他们把她推到河堤边上，她背后就是水。她一直在求他们让她走。他们不走，他们就站在那儿看她哭。后来她哭了很久，他们才觉得没意思了，散了。她一个人蹲在河堤上，蹲到天黑。我走过去想帮她，她让我走。她说她没事。第二天她就没有来学校。”
迪克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他问瘦小女孩，林赛有没有报过警。瘦小女孩说报过，警察来了两次，但三个男生都说只是开玩笑，没有动手，林赛身上也没有伤，警察做了一份笔录就走了。后来林赛的妈妈去学校投诉，校长说会处理，但处理方式是把林赛转到另一个班，让她离那三个男生远一点。再后来林赛就退学了。退学手续是她妈妈来办的。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三个男生，”我把手机还给瘦小女孩，声音比平时更沉，“除了欺负林赛，还欺负过别人吗？”
高个子男生忽然发出一声冷笑。他说林赛是活该，她平时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不和任何人说话，看人的眼神像别人欠她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瘦小女孩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旁边的矮个子男生低声补了一句：“他们三个其实不止欺负林赛。他们还欺负过别的女生。有一个被他们堵在厕所里，被拍了照片，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还有一个被他们从楼梯上推下去，摔断了手腕，学校说是她自己摔的。他们三个在学校里没人敢惹。有一次他们在食堂里说，等毕业之前要干一票大的，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们。有人把这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找他们谈话，他们说是开玩笑。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开玩笑。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家里搜出了枪。他爸是打猎的，家里有猎枪。”
迪克和我对视了一眼。三个死者，曾经是这所学校的霸凌团伙，欺负过至少一个女生，威胁过要“干一票大的”，其中一个人家里有猎枪。然后他们被杀了，而那个被他们欺负得最狠的女生，林赛·莫里斯，在一年前失踪了。瘦小女孩说林赛的妈妈住在河对岸那排公寓楼里，每天晚上都在哭。
从学校出来之后，迪克靠在车旁边站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送他的平安挂件拿出来，在手里转了几圈，又放回去。我站在他旁边，把帆布包里的罗盘取出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方向。我抬头看着河对岸那排灰白色的公寓楼，楼体很长，有些窗户拉着窗帘，有些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说去林赛家。迪克说好。
林赛家住在公寓楼的三楼最尽头。门铃坏了，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请不要敲门，有需要请打手机”，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迪克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被磨损了太久的钝感。迪克说他是布鲁德海文警局的警探，想跟她聊一聊林赛的事。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迪克以为电话已经挂了。然后她说上来吧，门没锁。
门确实没锁。走廊里的灯是坏的，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我们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到最尽头，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厨房方向亮着一盏小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被反复熏蒸过的味道，像是很多顿饭都在这里做，但很久没有人在桌边吃了。
一个女人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喝过的茶，茶叶已经沉底了，杯壁上有一圈干涸的茶渍。她瘦得很厉害，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球。看到他们进来，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头。
“你们是第三个来的警察。”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被反复熨烫过的旧衬衫，“前两个说会查，查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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