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纽袢和刘秉的绝笔信两大物证及翠云楼女子的证词,程铭在狱中没有辩白和挣扎。
他承认指使刘秉去放火,甚至还透露一个事实,刘秉从始至终只是他找的替罪羊。
他给刘秉的任务是点燃一处阁楼引起轰动,殊不知他才是真正的纵火人。
倘若刘秉没有逃,他会在另一处以同种方式点火,并设法让火势蔓延,最终覆盖整个贤举阁。
刘秉逃了,他一人依计而行,事后他混入队伍假意救火,受了伤,便没有人追查到他身上。
无论哪种结果,供出他,也只知一部分真相,他可借此减轻罪过。
元文缨本还不明孙敬之的破绽在哪,恰恰是刘秉的坦白之举,让她顿悟,他自陈其恶,便好为身后之人遮掩。
只是他没有给元文缨周旋的时间,他说完后便撞墙而死,头破血流,嘴里艰难地吐出一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哈哈哈,便让我去阴……阴曹地府谢罪吧。”
他撞得力道不够,本是能救活的,但他强逼自己咽了气。
至死都不泄露半点孙敬之的消息,也算是报了提携之恩。
……
孙敬之这几日告假侍疾,他的父亲寿命将近,已无多少时日可活。
孙府大门紧闭,门檐下朱红纱灯早已摘去。
桐月叩响铜环,等了半晌,门丁慢吞吞拉开半扇朱门,垂手问道:“二位娘子何故登门,可有拜帖?”
元文缨摇着手中团扇:“烦禀孙进士,我受太子殿下之命,特来还他清白。”
门丁歪头,一脸不解:“孙进士?”
元文缨的暗卫探得,孙敬之在十四年前高中进士,却因得罪权贵,即将受封的官职被硬生生压下来,甚至构陷他品行不端、私德败坏,污名传遍乡野。
在他人奔赴锦绣前程之时,唯有他蒙受不白之冤,屈辱避世。
两年后新帝登基,新任大理寺卿重查旧案才让真相大白。
可一切来得太迟了。
孙敬之的父亲在这两年里发病,神智恍惚,记忆停滞不前,直到现在,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孙敬之受诬当夜。
桐月拿出季临驰的玉佩:“此为太子信物。”
门丁虽不识,但瞧出样品不凡,便让丫鬟引元文缨和桐月入门。
满园不见半点艳色,一路上遇人皆面色沉重。
一直到孙老爷院内,丫鬟驻足道:“大爷在房中照看老爷,且等奴婢前去……。”
这时孙敬之推着轮舆,缓缓从屋内出来,嘴里念叨着:“爹,我都说了,外头风大,您着凉了可怎么好?”
他边说着,边把薄毯往孙老爷身上掖了掖。
孙敬之抬头,瞧见了廊下的元文缨,却没有接见的意思:“元娘子,请替我回禀殿下,家中这个境况,无暇议事。”
元文缨行至他身前,直言道:“孙进士,太子殿下特命我带来手书一封,为您正名。”
孙敬之的脸色唰地一白,压低声音道:“元娘子,我不知你何出此言,又究竟为何而来,但若想以我父亲相要挟,我亦会跟你搏命。”
孙老爷身子沉疴难起,方才精神一直不济,听到这才抬眼看向元文缨,问道:“你是何人啊?你所言何意?”
元文缨笑了笑:“我乃太子殿下最为倚重的心腹。殿下得知孙进士遭人构陷,不忍人才没落,特让我亲自登门,且有意授其太常寺少卿。”
她刻意扮演十四年前那庄事,孙敬之虽还不明了她的意图,但似乎并无恶意,他眸中忧色才减退几分。
孙老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元娘子真是越发大胆了,借着当今陛下的名义,搬弄是非,招摇撞骗。”
季荣朝今日一反常态,褪去素色常服,换上了属于世子规制的锦缎华裳,纹样考究,扬眉转袖间,那份久被敛藏的雍容华贵,尽数显露出来。
元文缨无暇理会他,没有应声。
真是阴魂不散,她暗道。
不过他说得没错,十四年前陛下尚未登基,还是太子之位。
她确实是借当今陛下的名义,招摇撞骗来着。
但那又如何,她不信这出戏他会袖手旁观。
了了孙敬之的心结,或许是让他说出真相的最好办法。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就露出了真面目:“孙老,我乃珣王府长史,珣王殿下念及孙进士的才学,有意举荐其出任晏江知府。”
元文缨有所耳闻,孙敬之出身晏江寒门,他若出任晏江知府,那是真的光耀门楣。
孙老又惊又喜:“什么?一个太子一个珣王亲自登门,要给我儿太常寺和知府的官职?”
孙敬之有些头疼,忙解释道:“爹,他们不是……”
“儿啊,还愣着做什么,快谢过太子和珣王啊!”说着,他就要从轮舆上起身行礼。
孙敬之按捺住孙老,躬身道:“我爹他如今,听话只能记住半句,眼睛也认不得人,世子、元娘子切莫见怪。”
“他近日都在床上躺着,昨夜怎么都叫不醒,给我担心坏了,郎中说,也就这两日的事了……”孙敬之话音止不住地轻颤。
元文缨有意将这出戏演到底,追问道:“孙老,那您作何感想,是想孙秀才任太常寺少卿,还是晏江知府?”
她将手书摊开,提醒道:“若得太子殿下手书,他便可沉冤昭雪,清白传家。”
季荣朝丝毫不让,随之附和:“若得珣王青睐,他便青云在望,前程无量。”
元文缨算计人心的本事可在他之上,她胜券在握,微微勾起唇角:“世子殿下,你恐要失算了。”
孙老垂眸,语气悠长:“我儿我最了解不过,外头说的那些什么品行败坏,他是决计没有的。他生在我孙家,家中贫寒,他凭着万分苦读才考中进士,这些年的辛苦我这个做爹的都瞧在眼里。”
孙老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只是这个吃人的世道就是见不得人好,那些个权贵懂什么,无非就是没有奉承到他面前,亦或是触碰了他的利益,才如此恶毒地陷害我儿。”
孙敬之紧紧抿住嘴唇,竭力压下汹涌的情绪,可眼底已经蒙上一层水雾,泪水顺着脸悄然淌下。
他直直地跪下:“爹……求您别说了。”
“选太子吧,”孙老大口喘着气,伸手去捧住他的脸,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青云直上……是家族对你的祈愿,可爹只愿你不要做恶人。”
听到这,孙敬之先是一怔,随后眸中翻涌起无尽的懊悔,他顾不上体面,如孩童般一头扎进孙老怀中,泣不成声。
……
书房内,三人都卸下了伪装。
孙敬之自顾自摆弄着桌上的棋盘,黑子已被白子团团围住,完全没有喘息的余地。
元文缨不自觉被棋盘吸引,想着如何能破局。
季荣朝没有半点耐心,他伸手按住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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