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阶的入口是一面镜子。
横亘在空腔尽头,没有边框,没有底座,灰白色的光从镜面深处渗出来,像隔夜的雾凝成了固体。顾湮站在三步外,镜子不映她,也不映她身后那条走了七阶的路。它只映那种灰白,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到底。
她掌根的银线在皮肤下跳了一下。七道灰纹,一道浅一道深,从虎口排到腕骨,像一排钉进去的钉子。第七道的尾端分出一道细裂痕,正在往手背爬。
左后方半步处,贴着一团模糊的暖色,贴着灰白的空气,几乎分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一点温度。
「第八阶,叫预演。」身后有人说,「你运气不好,赶上它最烦人的形态。」
庚站在她三步外,双手插在衣袋里。他看那面镜子的眼神,像在看一杆没校准的秤。
「你跟来做什么。」
「第七阶你活下来了,」庚说,「第八阶可能收走你。我需要一个还活着的人,在登顶之前替我验证一件事。」
「你可以自己去。」
「第八阶没有等这回事。」庚把下巴往镜子的方向抬了抬,「前七阶是路,第八阶是门。门不等人。门只决定谁推得开它。」
顾湮没接话。她盯着镜面,等了很久,等它映出点什么。镜面始终只有那层灰白。
「进去之后,」庚说,「你看到的每一幕都是真的。别跟它撒谎。它拿你最怕的东西验你。」
「说完了。」
「说完了。」庚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这一趟的话,记你账上。等你从第八阶活着出来,我拿它换你一次实话。不准拿灰纹抵。」
她转过身,朝镜面走去。
指尖触到镜面的一瞬,灰白炸成亿万片光屑,逆着重力朝她涌来,钻进毛孔,顺着血管往下走,一直走到某个她说不清的地方,眼前黑了。
她站在一间公寓里。
窗外是灰的。楼宇没有灯光,街道没有人影,雾停在半空,像画完了忘了收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灰纹,没有银线,指甲修剪得整齐,食指上有一道旧疤,浅浅的,快长平了。
那是她十六岁切水果留下的疤。
「小湮。」
身后有声音。她回头,一个穿旧棉袄的阿姨站在玄关,手里拎一袋外卖,正弯腰换鞋。她直起身,看见她站着不动,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脸色这么难看。加了几天的班了?」
她认得这张脸。楼下的阿姨,姓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记得阿姨家的阳台晾着一排咸菜坛子,下雨天会往里收;记得阿姨每次上楼都会在门口咳嗽两声,像在告诉她有人来了。可姓什么,叫什么,她脑子里只剩一层被擦过的灰。
「……没事。」她说,「走神了。」
阿姨没再问,拎着外卖往厨房走。「你上回说想吃那家馄饨。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她跟进去。阿姨拆外卖盒,把馄饨倒进碗里,往汤里加了一勺辣椒油。她做这些事很自然,像做过很多回。馄饨的热气扑上来,辣椒油的气味钻进鼻腔,碗沿烫手。
「你妈前阵子还念叨你。」阿姨背对着她,水龙头开着,「说你好久没回去了。明天周末,我陪你回去看看她?」
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我妈……」
「怎么,忘了?」阿姨回过头,「上礼拜你不还说要回去看她吗。」
她没忘。她想不起母亲的脸。她拼命想,只想起一个轮廓,像泡了水的照片,五官全晕开了。可这个场景里,母亲应该存在,应该有一个具体的、她爱过也爱过她的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喉咙一缩。
她问自己: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应该站在第八阶的入口,应该正走向那片灰白镜面。
「你看到了什么。」
声音从她心底浮起来,透明,微弱,像隔着水膜。是照的声音。
「我在看我的死。」她答,「我在看我死以前的日子。」
她放下碗,重新打量这间公寓。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尖有点焦黄,水浇多了。茶几上摊着一本书,翻开到一半,页边画着线。她拿起来,翻到扉页,上面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随手写的——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难过。我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她顺着笔画描过去,指尖发凉。她认得这笔迹。是她自己的。
「小湮,先吃饭。」阿姨在客厅喊。
她没有动。她盯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写下它的那个傍晚。她记得写完之后把书合上,放回茶几,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
她和母亲。母亲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都笑着。可母亲的脸是模糊的,像被什么东西专门抹去了五官。她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涌上一阵酸——她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她丢掉的记忆里,有母亲的脸。
「小湮,你过来看,这是不是你的?」
她放下照片走出去。阿姨站在电视机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正面只写了一个字——
「湮」。
她拆开。信纸是普通的格子纸,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你已经死了。现在你看到的,是你死前最后一分钟的倒带。」
她抬起头。阿姨正盯着她,脸上的表情陌生起来。五官开始融,像蜡被火烤,塌下去,汇成一张没有脸的平面。那声音也变得空洞:「你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吗?」
她退了一步。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她死在归墟的入口,死在候阶厅,死在第一次锚定之前。她想起那道从地球裂缝里渗出的灰白的光,想起自己站在裂缝前,看着它一点一点扩大,直到有什么东西从缝里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进去。
她想起的最后一幕,是自己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她住了二十几年的城市。灰蒙蒙的天,凝固的雾,一扇亮着灯的窗。那扇窗里,有人等她吃饭,有一碗加了辣椒油的馄饨正在变凉,有一本书的扉页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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