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姜玉慈沉睡梦中,仿佛变成一缕残魂,飘回了天元二十年。
那年北疆外敌来势汹汹,大燕军队屡屡战败,主将姜重海背负上疑似通敌卖国的骂名。
同年,太子谢忆忱领兵出征。
在出征前夕,他跪在康德帝榻前,为一人求来一道和离的圣旨。
“糊涂!”康德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悲痛交加,“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你惹上多少骂名?更何况,她愿意领你的情吗?”
谢忆忱俯首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不知从何时起,他除了朝会年节正式场合,便再也不着那杏黄色的太子蟒袍,而是这黑沉沉的玄衣。
康德帝看着眼前眉眼间萦绕着郁气的儿子,无力地叹了口气,朝他招了招手:“阿小,过来。”
谢忆忱本想跪着,却被康德帝的眼神逼着站起身来。
康德帝满脸慈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发,看着那张结合了他与亡妻特征的脸,声音带着怀念:“阿小,你何苦如此?待日后你做了皇帝,你就算想迎她进宫做皇后,也无人敢说什么。”
毕竟有康德帝这个先例在,别人只不过编排一句谢氏皇室颇有曹孟德之风罢了。
但若是能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他人之言又有何重要?
“阿父,要是她心底是不愿意的呢?”谢忆忱垂眸,“我从未有此心思,阿父误会了。”
“我只是……不忍昔日故人蹉跎一生罢了。”谢忆忱神情平静如水。
“阿小,你是不是从别处听说了关于当年的事?”康德帝见他如此,毫不意外。
“阿父承认,最初你阿母是百般不愿,甚至以死相逼,我无法,只得悻悻离去。”康德帝已经双鬓斑白,但回忆起与荣德皇后的旧事,双眸依旧散发着光亮。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责些,我不愿让她为难,”康德帝微微笑着,目光凝视着远方,“可婆家嫌她克夫,娘家不闻不问,她只能居住在寒山寺后山的小院上,我便日日挑水做饭,哄得她欢颜。”
那时候他初登基不久,不顾帝王之尊为她洗手作羹汤,替她圈养鸡鸭,终是将她打动了。
“后来外人总传朕强娶你阿母,也传你阿母并不喜爱深宫。”康德帝目光落在谢忆忱身上。
谢忆忱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与荣德皇后一般无二的眸子望着他。
康德帝痛苦地闭上眼。
他早就悔了。
若不是入了后宫,她又怎么会香消玉殒?
他比谁都明白儿子的顾虑,也明白谢忆忱是怕悲剧重演。
他劝着劝着,心底渐渐沉了下去。
作为一缕残魂的姜玉慈浑浑噩噩,不太明白此时场景,但也明白康德帝与谢忆忱是为了一个女子僵持。
“啪”的一声,是烛花炸开的声音。
康德帝仿佛被抽空了灵魂,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阿父明白了,若是那丫头进宫求旨和离,朕会允的。”
姜玉慈目光落在谢忆忱身上,看来这份圣旨是替她求的。
“阿父,两日后我便启程了,您要保重身体,万事小心。”谢忆忱道。
康德帝摸了摸他的发:“阿小,阿父让你为难了是不是?你九哥野心勃勃,惦记太子之位已久,可他也是朕的儿子。”
谢忆忱没说是或者不是,只是深深地看他一眼。
姜玉慈的灵魂跟着谢忆忱走出养心殿,飘到了东宫。
谢忆忱的背影孤寂,月色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两日后,谢忆忱启程,帝王与众臣送行。
谢忆忱救下了重伤濒死的姜重海。
“殿下,您来了……陛下他相信老臣吗?”姜重海浑身上下都是伤,战场上刀剑无眼。
姜玉慈的眼泪夺眶而出:“阿父……”
可惜没人能听到。
谢忆忱握住姜重海的手,“将军,孤与父皇都相信将军。”
听到这句话,姜重海终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谢忆忱披甲上了战场,血飞溅到他如玉般的脸上,他神情依旧。
储君亲临,士气大增。
一番苦战,谢忆忱赢得了胜利。
副将匆匆来报:“殿下,姜将军要不行了!”
谢忆忱目光一愣,想起那双带着忧郁的眸子。
他说好要带她父亲回去的。
“怎么会这样?军医怎么说?”谢忆忱快步朝军帐奔去。
“将军伤得太重了,军医也束手无策。”副将忍泪道。
姜重海躺在榻上,跟随他多年的副将们围在床边听他吩咐接下来的事宜,个个脸上都流露出悲色。
谢忆忱冲进营帐,拦住了众人欲行礼的动作。
“姜将军!”谢忆忱来到榻前。
姜重海看着谢忆忱,迫切地拉起他的手:“殿下,朝堂中一定有心向外族之人,军中也有人与其里应外合,殿下要小心……”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目光越来越散。
身影透明的姜玉慈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还有……”姜重海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显王野心勃勃,老臣的女儿糊涂,求殿下饶她一命。”
姜重海是个明白人,夺嫡之争不可避免,只可怜他的女儿,没了父亲,又不得夫君喜爱,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孤来之前已经为她求了一道和离的圣旨。”谢忆忱道。
听到这句话,姜重海连声说了几句好,声音越来越小,眼中的光渐渐暗淡。
“阿父!”姜玉慈控制不住地大喊出声。
“将军!”副将们哭喊着。
谢忆忱看着这一幕,痛苦地闭上眼睛。
谢忆忱安顿好北疆的事宜,便带领着人马扶棺归京。
谢忆忱不敢相信她看到棺材的那一刻会怎么样,他明明答应过她的。
……
一路风雪,一路哭嚎,越靠近盛京,谢忆忱心中越觉不对。
直到他踏入盛京城,那道声音传来。
“不好了!显王府走水了!显王妃还在府中!”
谢忆忱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看着不远处的火光冲天,想也不想地策马往显王府奔去。
“殿下——”身后的侍卫连忙跟上去。
越走近,谢忆忱越感觉不对劲。
到了显王府看到谢致远带着兵马候在原地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这里等他。
“姜令璠呢?”谢忆忱冷声问。
谢致远毫不意外,饶有兴味的道:“十一弟,你这个做弟弟的,这么操心你的嫂子做什么?”
谢忆忱拔剑,目光沉沉。
“太子殿下觊觎兄嫂,这传出去可是一桩艳闻啊。”谢致远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恶狠狠。
“谢忆忱,你看,你再怎么喜欢她,她还是离不开本王,哪怕你抛下脸面去求父皇下旨命本王与她和离,可她还是不愿意离开。”谢致远嘲讽道。
跟着谢忆忱到来的姜玉慈看着这一幕几乎想掐死谢致远。
谢致远在得知姜重海死讯的那日就迫不及待地一把火送她上了西天,她甚至没来得及进宫请旨和离。
“谢忆忱,只要你让父皇废了你的太子之位,立我为太子,我就放过姜令璠,怎么样?”谢致远语气戏谑道。
谢忆忱不相信他的话。
见他不为所动,谢致远冷下神色。
“来人,擒拿住太子殿下。”谢致远一声令下,众人一拥而上。
姜玉慈看着谢忆忱杀了一个又一个人,他身上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把玄衣浸湿。
谢忆忱带回京的人加入了战局,谢致远惊慌逃窜,最终躲进了皇宫。
天元二十年,皇九子显王与户部侍郎黎明朗起兵谋反,逼迫帝立传位诏书,未遂,帝亡。
“殿下,如今情况就是如此了。”宫人压低声音说。
谢忆忱示意属下放开宫人的脖子。
“传国玉玺丢失,显王又是乱臣贼子,故而与前朝大臣僵持不下。”宫人复而继续说道。
谢忆忱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迹,眼中情绪无波无澜,“杀入金銮殿,把显王拿下。”
谢致远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忆忱。
“你不是想知道姜令璠在哪里吗?”谢致远勾唇一笑,眼中尽是势在必得,“只要你甘愿放弃太子之位,朕就告诉你她的尸体在哪里。”
谢忆忱闻言身躯一震,几乎摇摇欲坠。
谢致远见他这模样,啧啧称奇:“谢忆忱啊谢忆忱,你知道朕有多厌恶你吗?可如今朕却可怜你,你心心念念着她,她却半分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谢忆忱冷下神色,不欲再与他废话,飞身而上高台,擒住了谢致远。
“你的好父皇其实可以不用死那么惨的,都是因为你,他不愿意废了你的太子之位,我就让人一点一点割去他的皮肉,直到他血流而亡。”败局已定,谢致远话语也不再遮掩,谢忆忱越痛苦,他便越兴奋。
“他也是你的父皇!”谢忆忱眼中遍布红血丝,不敢置信地拎起他。
谢致远呵呵冷笑:“他可曾把我与阿姐当做他的孩子?他对我不闻不问,若不是娶了姜玉慈,他会给我封王?”
“父皇早知你野心勃勃,却多次手下留情,还下旨不让孤夺了你的性命。”谢忆忱知此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不再多言,只是痛苦地闭上眼。
“来人,显王通敌卖国,弑父谋反,废其王位,贬为庶人,关入宗人府。”谢忆忱道。
侍卫闻声而来,将状若癫狂的谢致远擒住。
“不可能……父皇怎么会对我手下留情呢?他明明最宠爱你!”谢致远嘴里不断呢喃着。
谢忆忱恍若未闻,痛苦地闭上眼。
康德帝虽然宠信他,但也早早立下圣旨,不管未来其他皇嗣如何,他都不可取其性命。
康德帝优柔寡断,最终酿成大祸。
金銮殿中,血流成河。
谢忆忱立于殿中,血浸玄衣。
姜玉慈目光落在他身上,泪水夺眶而出。
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谢忆忱喜欢她。
不知从何时起,少年便时不时借着康德帝的名头出现在她身边,说话别别扭扭,但每一句话都藏着关切。
又不知从何时起,高傲却鲜活的太子殿下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兄嫂,多年以来的教养与道德的束缚日夜折磨着他。
这份卑劣的情思让他无法再明媚张扬,康德帝病重,他作为储君监国,北疆战乱,他作为将领出征。
少时他是个顶顶矜贵的少年郎,被一国之君亲自抚养长大,君子六艺无一不通。
可如今父皇薨逝,心上人亡故。
少时鲜衣怒马的太子殿下,如今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姜玉慈只觉得心脏被一双无情的大手一点一点撕碎。
堂堂大燕朝太子,竟沦落至此。
姜玉慈眼前光影略过,仿佛看见了谢忆忱孤寂的后半生。
他宣告天下康德帝曾经赐下的和离圣旨,将姜玉慈的尸首安葬在姜氏祖坟。
追封姜重海为定国公,为其正名。
登基第二年,改年号为永安,在位三十五年,谢忆忱励精图治,平定边疆,创办女子书院,推行女子科举制度,名留青史。
永安帝终其一生都没有立后纳妃,后世赞他是仙人下凡,无欲无求。
永安帝从宗室过继数子,悉心教导,举贤任能。
他没有因为私心而做出任何让姜玉慈死后遭到非议的可能,只是每逢早春,他便会提着一壶酒来到姜氏祖坟,借着祭拜姜重海的名义,在她坟前默默无言地站立。
他什么也没有做,他不想让人觉得她红颜祸水,这都是他卑劣的情思。
在这日,他会一步一叩首登上寒山寺,为她供一盏长明灯。
“谢十一郎愿姜九娘来世平安顺遂,日日欢颜。”
这是他唯一的一点私心。
……
“姑娘……姑娘……”
姜玉慈被断断续续的呼喊惊醒,一眨眼就看到青色的床幔。
是她的闺房。
原来前世她死后是这么一番境地。
原来谢忆忱喜欢她。
思及此,姜玉慈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洁白的面颊滑落。
雨荷见她这模样连忙撩开床幔将她拥入怀中:“姑娘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魇着了?”
见姜玉慈面色不对,雨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下一刻雨荷惊呼一声:“快派人去请太医!姑娘发热了!”
姜玉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皮越来越沉重,下一刻便昏睡过去。
梦中她不断重复着前世,反反复复。
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仍在梦中。
她一次次经历死亡,被火焰焚烧、吞没,直至意识消散。
从痛苦到麻木,她梦见自己一次次失败,姜重海战死沙场,她死于非命。
每次醒来后她都会咬自己的手臂、扇自己巴掌,可她感觉不到一丝痛感。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着前世的结局。
她知道这是梦中梦,可她醒不过来,也逃不掉。
……
东宫
自从上次一别,谢忆忱就没见过姜玉慈,他政务繁忙,也抽不出空出宫。
直到姜重海接连几日告假,谢忆忱才察觉到不对,带着一群太医急匆匆地来到将军府。
姜重海撑起精神迎接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在面对女儿病重自己却束手无策时也显得慌乱。
“太傅不必多礼,姜小姐怎么样了?”谢忆忱连忙扶住他。
姜重海几乎摇摇欲坠:“不太好,璠璠她一直在发热,试了很多法子都退不下来。”
“什么?这样的事怎么不来告诉孤!”谢忆忱急急忙忙地就往姜玉慈院子里冲。
姜重海也顾不得拦他,只能带路。
因着谢忆忱是外男,只能隔着床幔看她一眼。
侍女都跪在床边一边哭一边给她降温。
他带来的太医忙活了好几个时辰,终于把姜玉慈的体温降下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站在院中的谢忆忱松了一口气。
此时姜重海才注意到,谢忆忱身着常服,神色也略带倦态,很明显是一听到消息就赶过来的。
姜重海顾不得欣喜,惊讶地行礼:“殿下,老臣招待不周,罪该万死!”
没想到谢忆忱竟在这里陪了几个时辰。
他忙着照看姜玉慈,竟没顾上太子。
谢忆忱扶起他:“无事,她没事就好。”
听到姜玉慈不起热后,他悬着的心才放下。
他也找不到原因,为何姜玉慈生病,他会如此焦急不安。
“天色不早了,孤回宫了,太医留在将军府,避免夜里她再起热。”谢忆忱道。
姜重海闻言一愣,不是因为他要走。
而是他既然会把太医留在将军府,那为何还要守在院子里?
难道就为了亲眼看到姜玉慈退热吗?
若真是如此……姜重海目光一凝,没想到太子如此情深义重,倒是个可托付之人。
“将军!姑娘醒了!”雨荷惊呼道。
姜重海连忙想闯进去,余光扫到站在院中的谢忆忱。
“殿下不如一同进去看看小女?”姜重海试探道。
谢忆忱沉吟片刻,道:“可。”
他只是不好拒绝太傅的好意罢了。
安慰完自己,他便大步踏入她的闺房。
因着姜玉慈生病,府中乱作一团,姜重海当时见谢忆忱带着一群太医来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如今都进过一回了,也不差第二回。
况且……姜重海看着谢忆忱焦急的动作,怕是他闺女很快就会如愿以偿了。
“琼熙——”
刚踏入她的闺房,谢忆忱来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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