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珣上车的时候,裴月溋正费劲将软垫拍出一个柔软的窝。
见他上来,面纱下的脸立马扬起一抹笑,挪挪身子轻拍软垫。
分明是他的马车,此刻却满是另一个人的气息,犹若新雪落满枝叶时将融未融的清气,沁入鼻腔。
陆珣目不斜视,坐到了另外的位置,落下两个字:“回府。”
裴月溋撇下嘴角。
时辰不早,马车内外都是一片宁静,陆珣阖上双眼,隔绝那道清凌凌的视线。
他面色与平日没多大区别,可裴月溋还是能看出他的不虞。她环顾左右,从案上倒了杯茶水捧过去,小心翼翼:
“阿兄,你还在生气吗?”
“你说呢?”
语气不善。
裴月溋立刻闭嘴。
隔了会儿,她手被茶杯捂暖和了,又讨好地递过去,道:“阿兄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陆珣微一抬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了声。
裴月溋的脸因为他这声嗤笑变得有些热,嘟囔:
“不喝便不喝。”
她自个儿抿了一口,清了清嗓,一本正经道:“阿……阿兄,今日之事,与穆叔和傅十七无关,是我硬要他们帮忙的。阿兄你要气,便生我的气好了,千万莫要责罚他们。”
她一口气说完,才弱弱补了句:“……好不好?”
陆珣垂下视线。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她精心装扮后的模样。乌发梳了个双环望仙髻,几只蝶簪点缀在发间,垂落的金丝流苏交叠着樱红色的耳坠,平添几分灵动娇俏。
本就白腻的肌肤覆上些聊胜于无的香粉,眉眼特特勾勒地纤长,原应有些妩媚之感,却被面纱遮掩去一半,便也减去了几分俗气。
见他没回答,裴月溋又挤了过来。
“阿兄?”
这样的距离隐约可以瞧见面纱下,被茶水润泽过的嫣红唇瓣。
陆珣的脸色更差了。
他知她对他怀有引诱之意,不想她竟时刻都想着勾引他,连喝水说话这会儿功夫都不放过。
分明是她一次次来撩拨他,言行举止如此之轻佻,却还要装作天真无辜的姿态来迷惑人心。
当真可恶至极。
“我当然知晓是你的主意。”
陆珣伸出两指,抵住她的眉心,将人推远。
裴月溋捂着额头,听他凉凉道:
“他们没有你那般胆大包天,肆意妄为。”
陆珣:“你可知这是什么场合,在场之人是什么身份,这般行事又会引发什么后果?裴月溋,这世上还有何事是你不敢做的?”
他肃着面色,语气沉冷如冰。
裴月溋被他斥得身子一颤。
她低下头,喉头哽了哽,慢吞吞道:“可是如果今日不这样做,只怕一直到回京,我都不会再见到阿兄了,是不是?”
陆珣若是铁了心不见她,她纵有千方百计也难以近身。若不抓住这次机会,待回了京,只会更难接触。
陆珣的神色并未因她的话再产生波动。
她前日敢下药,今日敢扮作琴师混入那等场合,焉知她往后还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视听言动,决去非礼;喜怒哀乐,务求中节。在你明白这个道理之前,我不会再见你。”
“……”
裴月溋懵懵抬眼,眼底是丝毫没听明白的清澈。
陆珣蹙眉。
“你没读过书?”
据他所知,夏园应是会教授女孩儿们读书认字,只是不知她学了多少。
“读过!”
裴月溋急忙证明:“我认字的阿兄!且嬷嬷说我极有悟性,我阅过许多典籍,可以说是博览古今……”
陆珣倒没想到她如此有文化,“这么说,四书五经都是读过的了?”
裴月溋又摇头。脑袋上的发簪流苏发出清脆的铃响,说:“没有。但我读过《缃娘子传》《陈宫秘史》《幽玉怀香》……”
她细数几个书名,陆珣的眉头一寸寸压紧。
“荒唐!”
陆珣深吸口气:“裴月溋,这都是朝廷明令禁止的禁书,尽是些淫.词艳.曲,这便是你读的书?”
若非他前阵子查处书肆中一批诋毁朝廷的书册,还真不明白她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语气实在严厉,裴月溋被他凶得一顿,“……嬷嬷说,没人想在红袖添香的时候听小娘子讲之乎者也。很败兴的。”
陆珣生生闭目。
是了,从始至终,他都没必要与她计较这些是非。一个自幼流落在外,长在那等地界的娘子,一身恶习也是情理之中。
她不知礼数所以无畏无知,而他,只需要护送她平安回京。
待到回京,桥归桥路归路,无论她是什么脾气秉性,都与他再不相干。
长公主那边,他自会劝阻母亲少与她往来。
隔绝了视线,隔绝不了丝缕不绝的香气,还有那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旁的人不知又在捣腾什么,觉察到她逐渐靠近,陆珣利落抬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鹰隼般凌厉的视线扫过她的面颊,目光缓缓下落。
掌中腕骨软滑如脂,陆珣反倒下意识更收紧了些,直到听得一声细弱的抽气声,他才松开。
裴月溋牵着张薄毯,似是要为他盖上。因着方才的动作,已掉落在两人的膝盖上。
像是盖上了同一张毯子,抵膝而坐。
裴月溋:“阿兄,我知道错了。”
不等陆珣回话,她又道:“不该给你下药,也不该私自跑来,给阿兄惹麻烦。”
照常理,她应该再加上一句,往后再也不敢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裴月溋在某些事情上,实在对自己不太有信心。于是道完歉,便垂头丧气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四下一时无声,除了马蹄与车轮的声响,便只有二人轻而浅的呼吸声。陆珣掀开车帘,已快到别院,远远能瞧见亮着的灯笼和等候已久的穆叔。
他正要说什么,便听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腹鸣。
“……自己下车。”
陆珣放下车帘,恍若未闻,待马车停稳,先一步下了马车。
裴月溋抿了抿唇,从后面缓缓跟上。
她没想以此扮可怜,只是忙碌一日,的确没顾上用饭。寒夜寂寥,腹中空空,陆珣的态度又这样冷淡,叫她不得不心下一叹。
陆珣身量高,步伐大,三两步就与她拉开了距离。
裴月溋原先还跟着,没走几步,只闻道旁的黑暗里有什么细微的声响,偏头往那处瞧了瞧,换了方向。
这头陆珣已换了常服,穆叔送上烫热的巾帕,陆珣擦了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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