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关音浑身上下的血液倏然凝固,一丝强烈的寒意爬上她的后背。
像我们这样的人,什么意思?是他们这样的人,还是超出她认知范围内的事物?
沈关音想追问她话中话的含义,但是老妪仿佛当她不存在一般,转过身子,消失在暖帘后。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网巾环,下定了决心。此地绝对不宜久留,她得搬走。先不论这两日遭遇的种种吊诡之事,单说夜间那不绝于耳的噪音,她都睡不好觉。若是今夜、明夜还是如此,怎个安生了得?
想到此处,沈关音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梯,匆匆收拾了包袱,准备换家客舍投宿。
沈关音一脚刚踏出客舍的房门,左右两侧忽然闪出几个身形高大的持刀官差,拦住了她的去路:“这位娘子,请回客舍好生待着。”
沈关音一愣:“为何?”
其中一个领头的说道:“你是去益都县的吧?路引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那官差的话音还未落下,她的心脏就已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呼哧呼哧地在胸腔内狂跳。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路引目的地是益都县的?不过两日,难道被官府盯上了?
“没听见我们头儿说话?快快拿出来!”旁边一个人不耐烦地说道。
官差头子摆了摆手,“别凶!娘子,好话好说。”
沈关音从褡裢里抽出路引,递给了他。
那人接过后瞄了一眼,说道:“是去益都县的不错,但写的是投奔亲戚,你怎么来临淄了呢?你一个妇人家,这般漫无目的地在城里乱逛,按平日规矩,可是要被当成冒用他人身份者随我们去官府走一趟的。”
沈关音被戳穿了身份,一时之间找不出应对的借口,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没有……”
官差头子叹了一口气,把路引还给她,说道:“老老实实在客舍待着,要是再乱跑,我们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等等!这家客舍闹鬼,二楼夜间有异响……”
几名官差本来转过身要走,听闻她申诉,纷纷转过头,神情好似在看失心疯。
“罢了,我带人上去看看。”官差头子说道,“哥几个上去搜搜,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关音站在大堂,眼看着几个人在楼上楼下各处搜查了一圈。
店主不知何时出来了,脸上仍挂着笑,说道:“大人,我家这客舍有些年头了,房间隔音不好,大概是屋外传来的动静。”
“头儿,没有异样。”
店主赶忙到楼梯口迎上去,说道:“大人,留下来喝碗茶不?”
“不必了。”官差头子摆了摆手,说道:“叫这娘子好生待在房间,不准乱跑。”
“是、是。”
几个人走之后,店主对沈关音做了个手势:“娘子请回吧。”
沈关音僵在原地,问道:“我做什么了?为何要限制我出行?这儿的二楼是不是有人住?”
店主又重复了一遍方才说的话,顺便补充了一句:“三餐我会差人送来。”
她在店主的盯梢下,带着一肚子问题打道回屋。官差说她的行踪有问题,却不把她带到官府;说客舍无异样,那几个时辰前的事情又该如何解释?店主也拒绝回答她的疑惑。
如今她连门都出不得,成了异乡的囚徒。
可她又有些起疑,祝劭元的现状如何?莫不是他……派人来围堵她的?
先不允许她出门,把她圈在一个灵异客舍,把她逼疯,再把她当成疯妇人抓回益都县;抑或者,他正在赶来临淄的路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买通官府,等到了临淄,将她定性为对宗藩大不敬的悖逆之人,一网打尽。
***
几个时辰后,店主端着一碗水点敲响了她的房门。沈关音在屋里用过晚饭,闲来无事,便早早脱了外穿的袄裙,钻到被窝里。
天色虽然已经黑了下来,可她却怎么都睡不着。
沈关音便披上衣服,打算下楼打点水喝。
一楼大堂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晦暗。
沈关音踏出门槛,站在二楼的敞廊,蹑手蹑脚地往下看。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旋即捂住口鼻。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一处桌子旁,背对着她,修长宽大的捏着棋子,悠闲打着棋谱,飘飘巾长长的巾角自他脑后垂落,搭在他的后背上,水绿的长道袍下露出一抹鲜妍的桃红小衫。
这不是祝劭元那晚穿着的衣服吗?那时,她端着漆盘来找他,便是穿着这般在打棋谱。
沈关音更不敢想象的是,这个背影何其熟悉!难道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
莫非是鬼?
若是鬼魂,那便是来索命的;若是真人,就更可能是来拿她性命的了!
沈关音登时惊惧交加,魂飞魄散,顾不得其他,几步跨回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将桌椅全部拖到门边抵着。
她缩在墙角,可心绪还未平稳,便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噔、噔、噔地,冲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沈关音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若真是他来了,此时此刻,客舍外定然早已布上天罗地网,她能往何处去?纵然他想破门、撬锁,她亦无可奈何。
她抱着头,等待命运的裁断。
没有人强行破她的房门。
她渐渐平复下来,无力地栽坐到凳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沈关音重新站起,莲步轻移至窗边,将窗户撑开一个缝。窗外,银盘高悬,为女子周身蒙上一层明亮的纱。她将簪钗卸下,如瀑的黑发倾泻而下,她哀戚瞧着那轮寂静的圆月,轻唱道:
相思相见何年月?
泪流襟上血,
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
忽然,一缕清脆舒缓的月琴音钻进她的耳畔。沈关音收住歌声,侧耳倾听,这是她方才唱的曲调《罗江怨》。那琴音缠绵悱恻,如泣如诉,闻之悄然。
她默默听了一会儿,将桌椅推开。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除了他,她想不出谁还会装神弄鬼下棋奏乐。
沈关音缓缓打开门,向对面那扇半掩的房门走了过去。
***
她的眼眸沉静如死水,身子像被下了蛊似的,被音律勾着脚腕,一步步朝他迈过去。
房内精心布置过了,烧着小炭火,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祝劭元坐在榻上,褪去了那件水绿色道袍,怀里抱着一把长柄月琴,嗓子里溢出低低的吟唱。
沈关音慢慢地走过去,竟感到一丝奇异的解脱。不必夜复一夜地心惊胆战,也不需要再挣扎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没有采取任何暴力的手段,让她自己走到他的面前。
待她站定,琴声才悄然而止,祝劭元抬起眼,安静地看她。他的神色略有憔悴,素日如点漆的双眼如今布满血丝。
半晌,沈关音才轻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祝劭元放下月琴,慢条斯理地理了把衣袖,“我很想你。”
她没接他的话茬:“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他轻笑道:“几日未见,不想我么?”
祝劭元似乎没指望她能说出自己想要的回答,他站起身,将门关上,又走到她的面前,用高大的影子压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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