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远的案子,在初雪降临滨江、大地一片素裹后的第二个星期,于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开庭审理。
庭审那天清晨,气温骤降,呵气成霜。法院门口早已被各路媒体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的镜头像一片钢铁森林,对准了每一个靠近的车辆和行人。警戒线外,还自发聚集了数十位手持标语牌的市民,牌子上用黑色粗体写着“严惩凶手,告慰亡灵”、“彻查保护伞,还司法清明”、“拒绝沉默,为受害者发声”。人群中,江野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是苏婉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此刻却眼神灼灼的妹妹,是刘雨薇那对一夜白头的父母相互搀扶着,还有林晓月的几位大学同窗站在一起,神情肃穆。他们站成一片,手挽着手,在寒风里形成一道无声却极具分量的墙。
贺征和陈序站在法院侧门的廊檐下,看着眼前这一幕。贺征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在清冷的晨光下反射出冷硬而威严的光泽,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陈序则是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风暴,而是一场普通的学术研讨,唯有他握着手提公文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紧张?”贺征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声音不大。
“有一点。”陈序坦诚地点头,轻轻推了下眼镜,“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真相需要被听见,公正需要被彰显。”
苏岚从法院里面快步走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因连日的忙碌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明亮。“贺队,陈老师,都准备好了。几位关键证人已经在指定的休息室等候,情绪基本稳定。谢砚和江野也到了,安排在三号休息室。”
“他们情绪怎么样?”贺征问,目光转向苏岚。
“谢砚比我们预想的要平静,一直在看材料,话不多,但很专注。江野……”苏岚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冲淡了些许凝重,“他倒是坐不住,一直在问休息室有没有零食,说他早上没吃饱,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还问庭审要多久,会不会错过午饭。”
贺征和陈序对视一眼,脸上都掠过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在这沉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刻,江野那点鲜活跳脱、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不靠谱”,反而像一缕微弱却顽强的光,不合时宜地刺破阴霾,提醒着他们,他们所守护的,正是这些看似平常却无比珍贵的、属于“人”的温度和生机。
“进去吧。”贺征收回目光,沉声道。
三人不再多言,并肩迈上台阶,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法律与秩序、此刻也承载着无数人期望与重量的、厚重的法院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外面鼎沸的人声、闪烁的镜头和凛冽的寒风,也仿佛……暂时隔绝了所有犹豫与退路。
庭审持续了整整三天。每一天,法庭内的空气都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第一天,由检方主导,出示证据。陆文渊那本令人毛骨悚然的、记录详尽的“观察笔记”复印件,林晓月字字泣血的日记摘录,谢明远名下数个隐秘账户的资金流水与特定对象往来的“账本”,那些角度隐蔽、时间跨度漫长的偷拍照片,几段关键地点模糊但对话内容清晰的录音,甚至还有一小段从林默提供的U盘中复原的、谢明远与陆文渊在书房交谈的监控视频片段……证据一件件,一桩桩,在法庭庄严肃穆的空间里被有条不紊地铺陈开来,彼此勾连,相互印证,仿佛一幅用罪恶、贪婪与鲜血绘就的、庞大而黑暗的画卷,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旁听席上,受害者的家属们再也无法抑制,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不时响起;记者席上,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不绝于耳;陪审团成员们的脸色,随着证据的展示,越来越凝重,眉头越锁越紧。
谢明远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统一的囚服,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只有在检方出示苏婉生前的照片——那张笑容明媚、充满艺术气息的证件照被放大在屏幕上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睫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二天,进入证人出庭环节。林晓雨是第一个走上证人席的。她剪了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套裙,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站定在证人席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屈的细竹。检察官的问题直接而清晰:是否认识陆文渊和谢明远,是否知晓姐姐林晓月的真正死因。
“我知道。”林晓雨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法庭,平静,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铆钉,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姐姐林晓月,是被陆文渊和谢明远合谋害死的。陆文渊把她当成可供‘收藏’和‘升华’的‘艺术品’,而谢明远,则是那个提供‘场地’、‘资金’和‘保护’,并最终默许甚至促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们联手,在我姐姐人生最美好的时候,残忍地夺走了她的生命。”
“你如何确认这一点?”
“我姐姐留下了完整的日记,记录了她被长期跟踪窥视的恐惧;她保存了偶然拍下的、谢明远与陆文渊私下会面的照片;她甚至……用旧手机偷偷录下过一段陆文渊在博物馆对她进行‘评估’的怪异对话。她在最后一页日记里写,如果她遭遇不测,凶手就是他们。”林晓雨的目光转向被告席,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浅色瞳孔里,此刻燃烧着冰冷而锐利的恨意与决绝,“她早就预感到危险,却无力逃脱。”
谢明远的辩护律师——一位精瘦干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反驳,质疑林晓雨因姐姐惨死而受刺激,证词可能带有强烈主观色彩,并暗示那些日记、照片、录音存在伪造或断章取义的可能。
林晓雨并未被激怒或慌乱。她只是平静地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双手呈递给法官。“审判长,这个U盘里,是我在过去两年中,独自调查收集到的、与此案相关的部分补充材料。其中包括谢明远与本市教育局、文化局、甚至……政法系统内部个别人员的异常资金往来记录,以及一些经过核实的、他们利用职务为谢明远相关项目提供便利的线索。我请求法庭,委托专业技术人员对U盘内所有内容的真实性与合法性进行鉴定。”
法庭内一片哗然!记者席瞬间骚动,快门声如同疾风暴雨;陪审团成员们震惊地交头接耳;连法官都微微蹙眉,用力敲击法槌,连喊数声“肃静”,才勉强压下现场的躁动。
第三天,最关键也最受瞩目的证人——谢砚,走上了证人席。
当他从侧门走进法庭时,偌大的空间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清瘦苍白的少年身上。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没有戴眼镜,身形在宽大的法庭里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他走到证人席站定,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旁听席,在江野写满紧张与鼓励的脸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正前方的法官与检方。
“证人谢砚,请陈述你与被告谢明远的关系。”检察官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
“他是我生物学和法律意义上的父亲。”谢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入法庭每个人的耳中。
“在本案案发之前,你是否知晓或察觉被告谢明远涉嫌的犯罪行为?”
“在警方介入、相关证据被查获之前,我对此毫不知情。我所了解的父亲,与法庭出示证据中所显示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被告谢明远在被捕前后,是否曾向你透露过其犯罪行为,或试图诱导、要求你参与其中?”
“没有。”谢砚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补充道,“但在他被正式拘留前,他曾私下给过我一个经过加密的U盘,并告知我一组密码。他说,如果他发生‘不测’,让我务必设法将这个U盘,连同密码,交给一个他指定的、姓贺的警官。据他所言,U盘内存储着一些……可能涉及更多人违法乱纪的名单与证据材料。”
“这个U盘现在何处?”
“我已经将它,连同我知道的那部分密码,一并交给了滨江市刑侦支队的贺征队长。”谢砚的目光投向旁听席前排,贺征迎着他的视线,沉稳而肯定地点了点头。
检察官随后又询问了几个关于U盘交接细节、谢明远当时精神状态等问题,谢砚一一作答,逻辑清晰,语气克制。但坐在旁听席的江野,紧紧盯着谢砚放在证人席木质栏杆上的手,能清楚地看到,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尖因为用力而失了血色。
轮到辩方律师提问。那位金丝眼镜律师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略带怜悯的微笑,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谢砚同学,抛开本案不谈,在你过去的成长经历中,你的父亲谢明远,对你如何?”
谢砚沉默了一瞬,回答:“在物质生活和学业支持上,他尽力提供了他认为最好的条件。”
“他是否关心你的学习成绩、身心健康,以及日常生活?”
“是。”
“他是否曾对你实施过身体或精神上的暴力、虐待或冷落?”
“没有。”
律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容里的怜悯意味更浓了,他微微摊手,面向陪审团:“那么,请允许我感到困惑。一位对你关怀备至、为你提供优渥生活、从未伤害过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在自己身陷囹圄、前途未卜之际,将一份可能坐实其罪名、甚至牵连更广、堪称‘致命’的证据,交给你——他唯一的、未成年的儿子呢?这合乎常理吗?这更像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托付,还是一种将无辜者拖入深渊的……残忍?”
法庭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所有目光都紧紧锁在谢砚身上,等待他的回答。这个问题尖锐而恶毒,直指谢砚证词的核心矛盾。
谢砚垂着眼,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沉默了大约五六秒钟。这短短的几秒,在寂静的法庭里被无限拉长。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辩护律师,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冰冷的清明。
“因为他知道,我做的是对的事。”谢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他或许在歧路上走了太远,或许被欲望蒙蔽了双眼,或许……早已忘记了最初的原则。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正确’的认知。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错无可赦。但他没有勇气亲自面对,没有力气自己回头。所以,他把证据交给我,用这种方式……逼我,也或许,是给我一个机会,替他……做一个了断。一个正确的了断。”
律师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但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你是说,你父亲是处心积虑,利用你的‘正义感’,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以此来完成他某种……扭曲的自我救赎,或是为你铺路?”
“不。”谢砚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我没想那么复杂。我只是觉得,他把东西给我,或许是想用他最后还能控制的方式,告诉我——你看,这就是走错路的代价,这就是深渊的模样。爸回不了头了,但你还来得及。你要走的路,不该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第一次主动扫过旁听席上那些受害者家属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却更加坚定:
“站在这里,说出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彰显什么‘正义’,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谅解。我父亲是罪犯,他触犯了法律,伤害了无辜的人,他必须接受审判和惩罚。而我,作为他的儿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