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结果正式公布的第二天下午,滨江一中召开了一次临时的全校师生大会。
深冬的操场,寒风凛冽。学生们按班级列队站好,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校长独自站在主席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铺着红绒布的桌子后面。他手里捏着几张稿纸,但几乎没看,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台下几千张青春洋溢、此刻却神情各异的脸庞,沉默了很久,久到队列里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话筒,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空旷,却异常清晰:
“同学们,最近一段时间,我们学校,我们中间的一位同学,他的家庭,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波。这件事,想必大家都通过各种渠道,有所耳闻,甚至,可能也参与过议论,产生过各种想法。今天,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第一,”校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谢砚同学的父亲,谢明远,触犯了国家法律,实施了严重的犯罪行为,经过司法机关公正审理,已被依法判处应得的刑罚。这是法律的胜利,是正义的彰显。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谢砚同学本人,在此次事件中,自始至终,没有做过任何违反校纪校规、违背道德法律的事情。恰恰相反,在巨大的压力和风险面前,他展现出了一名滨江一中学子应有的担当与勇气,他顶住压力,配合调查,甚至在法庭上做出了艰难而正确的选择。为此,经学校领导班子研究,并报上级教育主管部门批准,决定正式恢复谢砚同学因全国数学联赛一等奖而获得的保送推荐资格。同时,授予谢砚同学本年度校级‘优秀学生标兵’荣誉称号。”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但很快在班主任和各班班委的目光示意下平息下去。
“第二,”校长的语气陡然转厉,目光锐利地扫过台下某个区域,那里站着几位神色不安的家长代表和个别老师,“我们滨江一中,是教书育人、传承文明的神圣殿堂。然而,在这次事件中,我们遗憾地发现,有个别教职工,有个别学生家长,罔顾事实,传播不实信息,对谢砚同学施加不公正的压力,甚至企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干扰学校的正常管理和决策程序!对于这些行为,学校已经成立了专项调查组,查清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相关责任人,无论是谁,无论出于何种动机,都将依据校纪校规和国家相关法律法规,受到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被校长目光扫过的方向,那几位家长脸色煞白,深深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第三,也是我今天最想对大家说的。”校长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却更加凝重,他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仿佛看向更远的地方,“我们学校教给大家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公式定理、诗词文章。我们更希望教给大家的,是如何明辨是非,如何坚守底线,如何在逆境中保持勇气,如何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的存在,并努力成为那道光。”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高三(九)班的队列里,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谢砚同学,”校长忽然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叫出了名字,“请你到台上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九班的方向。
谢砚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他旁边的江野下意识想伸手拉他,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臂。谢砚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队列,穿过一道道注视的目光,一步一步,稳步走上了主席台,站在校长身边。
校长侧身,用力拍了拍谢砚略显单薄的肩膀,然后重新面向话筒,看着台下几千双眼睛,沉声道:
“同学们,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完美。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有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恶意,有不公,有苦难。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荡人心的力量,“我们才更需要光明!需要那些在污浊中依然努力保持清白的人,需要那些在重压下依然选择挺直脊梁的人,需要那些即使自己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却依然想为他人点亮一盏灯、照亮一段路的人!”
他再次转向谢砚,看着他清澈却坚毅的眼睛,目光里充满了长者对晚辈的欣慰、赞赏,与深深的期许:
“谢砚同学,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看到,黑暗或许强大,但心中的光,可以更亮。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少年应有的、不屈的脊梁和澄澈的勇气。”
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迟疑的。接着,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一个,两个,一片……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浩瀚的、真诚的声浪,如同春雷滚过大地,如同潮水拍打堤岸,在空旷寒冷的操场上激荡、回响,久久不息。
谢砚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寒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不再是猎奇、鄙夷或怜悯,而是真诚的掌声、由衷的敬意,还有闪烁的泪光。他看见老张在教师队伍里用力鼓掌,眼圈发红;看见庄雨眠蹦跳着把手都拍红了;看见之前那些躲闪他的同学,此刻也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个不顾纪律、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到仿佛要把手掌拍碎的家伙身上。
江野站在队列最前面,仰着头看着他,眼睛红得像个兔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激动出来的眼泪,但那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整个冬天的冰雪,比头顶那片难得的冬日阳光,还要耀眼千万倍。
那一瞬间,谢砚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滚烫。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与恐惧,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冷汗淋漓的惊醒,那些面对恶意时的颤栗……仿佛都在这一刻,在这片真诚的、汹涌的掌声中,在这道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找到了意义,得到了抚慰。
他低下头,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干净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光,真的来了。
带着寒意,也带着不容错辨的暖意,穿透漫长冬夜,落在了他的肩头。
核心案件尘埃落定后,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拨回了原有的轨道,虽然轨道本身,已然不同。
谢明远名下所有财产被依法没收,悦澜府那栋承载了太多复杂记忆的别墅也被公开拍卖。云汐带着谢砚,搬到了城西一个有些年头、但管理井然的老小区,租住在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里。房子不大,装修简单,但采光很好,每个房间都明亮通透。云汐在阳台上精心侍弄了几盆绿萝和吊兰,几个月下来,已是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谢砚的保送资格正式恢复,相关文件送到了他的手上。然而,出乎许多人意料,他慎重考虑后,主动提交了书面申请,放弃了这份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捷径”。
“我想参加高考。”他对前来劝说、惋惜不已的班主任老张,以及私下表示不解的陈序、贺征等人,都是同样平静而坚定的回答,“我想用自己的分数,凭自己的实力,一步一步,走进我想去的大学和专业。那对我来说,更踏实,也更……有意义。”
老张劝了几次,见他心意已决,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行!老师支持你!凭你的脑子,考哪儿考不上?好好准备,给咱一中再拿个状元回来!”
江野的成绩则以一种稳定而惊人的速度持续攀升。期中考试冲进年级前两百名,期末全市统考,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年级前一百五十名的光荣榜上。老张在期末班会上特意点名表扬,称他为“本学期进步最显著、最具潜力的黑马”。江野在下面挠着头嘿嘿傻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坐得笔直、嘴角噙着一丝淡笑的谢砚。
校园论坛上,那些曾经铺天盖地、标题惊悚的关于谢砚的帖子,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少、沉寂。偶尔有一两个不知情或别有用心者顶起旧帖,或是发表偏激言论,很快就会被其他学生自发地怼回去:“事情都过去了,法院判了,学校也表彰了,能不能消停点?”“谢神是靠实力说话,有本事你也考个第一试试?”“网络不是法外之地,积点口德吧!”
曾经跳得最高、联名要求处理谢砚的那几位竞赛班学生家长,有两个被学校在内部会议上通报批评,另一个则因被查出存在其他违规行为,被调离了原有重要岗位。他们的孩子在学校里再见到谢砚,大多会匆匆低头避过,神色尴尬,不敢与他对视。谢砚对此并不在意,仿佛那些过往的针对与恶意从未发生,他依旧按时上课,专注做题,偶尔和江野、庄雨眠他们讨论问题,生活规律得近乎平淡。
表面看来,一切都在向好,伤痕正在愈合,阳光重新普照。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有些深刻的烙印,并非朝夕可愈。
谢砚还是会做噩梦。有时是父亲在法庭上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有时是梦中那些受害者无声流泪的面孔,有时是巷子里钢管破风砸下的尖啸与黑暗……他常常在深夜骤然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如擂鼓,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需要好几秒才能确认自己身处安全之地。
谢砚的话依旧不算多,但身上那层坚冰般、将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外壳,已然消融。他会和江野聊天,会说班里发生的趣事,会吐槽食堂新菜色的诡异,甚至,在极少数的、月色很好的夜晚,或者只是两人并肩写作业累了、抬头休息的间隙,他会用很轻的声音,说起一些关于“父亲”的、久远而模糊的片段——不是罪犯谢明远,而是更早以前,那个会耐心陪他拼一下午复杂乐高、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候、会因为他第一次考满分而高兴地把他举过头顶、会在下雨的傍晚背着他走过积水小巷的……父亲。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贺征、陈序、苏岚三人一同来到学校,在后门那家他们常去的、安静的小咖啡馆,约见了谢砚。
贺征换了便服,一件深色的夹克,但坐姿依旧笔挺。苏岚剪了更短的头发,显得越发干练清爽。陈序依旧是那副儒雅学者的模样,只是看向谢砚的眼神,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与审视。
“你父亲的案子,所有法律程序,都已经彻底走完了。”贺征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工作事实,“最高法的死刑复核裁定已经下达,执行日期就在下个月。陆文渊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他本人没有提出上诉。其他涉案人员,该判的已经判了,该查的……还在继续深挖,不会因为主犯伏法而停止。”
谢砚点点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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