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檐的鸟儿喧呼格斗，扑翅惊飞。
剧痛劈开混沌，扶苏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宽大奢华的床榻上，右肩裹着细白的麻布，隐隐渗出血色，但包扎的手艺极其精湛，一看就是出自宫廷医官之手。
鎏金帐钩，云纹瑞兽，这里不是上郡，是自己住了二十多年的咸阳宫。应赴死路之人，何苦复归咸阳？前世自裁的场景搅得人难以呼吸，他心头狂跳，撑身起床，唤道：“更衣。”
外面脚步细碎，殿门轻开。一个身着儒服的儒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是甘罗。
“公子可算醒了。陛下昨日亲临，见你昏着，脸色很不好看，留话等你醒了，宦侍立刻报章台宫。”
扶苏忆起，此时的甘罗还是长公子内史：“你近几日可有发现自己与往日有异？”
甘罗行礼之后，欲言又止：“长公子，你……也是从奈河归来？”
扶苏略感错愕，未曾想重生回咸阳的除了自己居然还有甘罗。
甘罗见扶苏怔住，索性撩袍在榻边坐了，将心中猜测说出来：“公子莫惊。我比公子早醒三日，三日前，公子坠马，我听说后赶往校场的路上晕了过去，醒时就重生了一世。我记得前世，少公子并未邀公子驯马，莫非少公子也是从奈河归来？那日公子骑马，校场只有赵府令和少公子，我想铁锥并非郎官遗落。”
一世自有一世之貌，商君有言‘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天下随势而变，人亦如此。扶苏神色微冷：“世异则事异，小弟自幼骄横，难免喜欢玩闹，我重伤也是因驯马不慎，不可因此猜忌以致手足相残。”
他想起前世父王的传诏，心道咸阳有父王在，纵是死路，亦当死于父王陛前，于是强行起身道：“甘罗，遣人来更衣，我要见君上。”
甘罗清楚扶苏所思，劝道：“公子，前世公子死后，臣也追随公子而去，臣想，陛下制诏或许是受奸人蒙蔽，公子重活一世，不如静等时机，为陛下清君侧。”
现在面见父王，用重生的说辞陈情，父王英明神武，岂肯信此荒诞之辞？且父王此时已萌废长立幼之意，纵无奸臣蒙蔽，自己屡次廷争顶撞，使父王颜面尽失，以不孝罪名赐死自己，也是应当的。
扶苏闻言，也觉得过于莽撞，是以作罢：“也好，父王喜怒无常，今世当用心劝谏。”
外头忽有宦侍通禀，话音未落，大秦的少公子就推门而入。
胡亥惦记着兄长扶苏死没死，禁足时辰一到，就赶来兄长的殿室瞧境况。眼见兄长正靠在榻上喝药，脸色虽苍白，人却还活着，他急忙掩住失望，扑过去跪在榻前，哭得涕泗横流：“兄长！胡亥知罪，是胡亥的错，胡亥不配为人弟，不配为人子！”
甘罗抱臂嗤笑：“少公子很是失望？长公子重伤，你先哭丧。谁不知你盼此日久，如今没盼到，是委屈而泣？”
胡亥抽抽搭搭抬头：“我知道兄长重伤必定会怪罪我，可我绝没有甘内史说的想法。兄长，胡亥不敢，胡亥不敢啊！”
前世临死前的佩剑、诏书、上郡呼啸的风，此刻都压在胸口。扶苏看着哭啼的幼弟，心中五味杂陈。父王一向宠爱幼弟，不知自己死后，父王是否立了骄纵任性的幼弟为太子？他伸手抚上胡亥头顶，温声说道：“起来。跪着哭成何体统。”
胡亥自然继续跪地抽噎，不肯动。他是做给父王看的，少公子一解禁就跑来给长公子请罪，这份情意，想来过会儿父王见了也会赞叹：“兄长不恕胡亥，胡亥就不长跪不起。”
甘罗凉凉地接道：“少公子是拿膝盖要挟长公子？跪地哭一场，长公子若不恕你，反成兄长不顾手足亲情。好手段！昔日未见胡亥公子这般善于做戏。”
无论如何，大秦的少公子已经跪在长公子身前请罪了，扶苏沉声道：“甘罗，不可对公子胡亥无礼。”
“罢罢罢，臣遵命就是。”甘罗一副明明白白的神情，挑眉不说了，抱着胳膊退到窗边，懒得再看。
胡亥教这几句话刺得脸涨红，眼圈朦胧：“兄长，我真知罪了。那日驯马，我不该赌气让你去骑，我……我、赵府令说白兔驯过的，谁知道……”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低下去。
赵高喜欢在皇帝陛前进献谗言，让皇帝屡次荒废朝政，前世赐死的诏书，或有可能是赵高蛊惑父王所写。扶苏见幼弟神色不似作伪，问道：“真是赵府令让你来邀我的？”
“是先生，是先生！”胡亥眼睛一亮，赶紧点头。赵高这贱人，前世骗得他凄苦自尽，今世若凭他自己报仇雪恨实在要费心思，不如正好借机让兄长误会，日后借兄长之手将其铲除。他思毕，挂着泪痕回答：“先生说兄长整日闷在殿室写奏章，去校场散心甚好……”
甘罗“嘁”了声，没忍住讽道：“少公子，赵府令说什么你便听什么，他让你往井里跳，你跳不跳？”
“住口！甘内史，赵先生是父王亲封的符玺令，他还能害我不成？”胡亥心里窝火瞪甘罗，越说越激动。
“臣可没说赵府令害长公子，”甘罗慢悠悠道：“臣说的是，少公子自己蠢，旁人牵匹马你就往上骑，摔下来砸的是长公子。”
胡亥气得发抖，偏偏无言反驳。前世他听闻兄长身边有位甘内史能言善辩，可惜素未谋面，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这位的毒舌。他扭头看扶苏，带着哭腔：“兄长，我真没想害你……”
扶苏看着幼弟这副模样，心里疑影愈发重。前世自尽前，幼弟尚在沙丘，此后的消息一概不知。大秦后来如何，他至死不知，若父王未受奸佞蛊惑赐死自己，而是真立了幼弟为太子，自己今世当如何处之，是手足相残，还是从容赴死？病中精神不济，思来想去，他让哭声吵得伤处隐隐作痛：“胡亥。”
兄长开口，胡亥立刻收了声，巴巴地看。
“你说你知错了，那我问你，错在哪儿？”扶苏拧眉。
胡亥愣神，支吾道：“错在……不该邀兄长驯马？”
“不对，”扶苏摇头：“你不邀我，赵府令还会另谋他法。你错在太过信任赵府令，今日是驯马，明日是什么？”
胡亥张了张嘴，半晌无话。
善。他前世自尽，实因错信赵高，以致贻误战机，让举兵的黔首攻进了咸阳。大秦的长公子果真言必有中，自己今世即位仍是要赐死才能安心。他心底如此打算，拿袖子乱抹脸：“兄长恕我了？”
扶苏伸手往幼弟脑袋上按：“你是大秦的少公子，日后不可再犯。”
胡亥有些忧恼，这戏做给兄长看无用，可现在自己哭得眼睛都疼了，父王还没来。正犹豫要不要重新再哭一遍，他忽听身后有人骂道：“竖子！”
这声音，不是父王又是何人？胡亥身子一僵，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比方才还凶。他连滚带爬地转向殿门方向跪好，额头抵地，肩膀后背一抽一抽地发抖，哭得凄凄惨惨：“父王、孩儿见过父王……”
始皇帝斜眼瞥了自己的少公子一眼，未作理会。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胡亥可以不懂，扶苏该懂。见大秦的长公子此刻撑着榻沿起身，他面色沉肃道：“你爱儒学，平日对寡人称颂孔子，竟不知‘危邦不入，乱邦不居’。”
肩伤扯得扶苏眉心一跳，父王面前，无论前世还是今世，他总如稚童一般，奉令承教：“孩儿知错。孩儿醒时已在咸阳宫，只记得骑马不过数息便失控。变起仓促，力不能制，君上明鉴。扶苏绝非不爱惜己身，愿受君上责罚。”
始皇帝恨铁不成钢。
责罚，又是责罚。自己的长公子怎么天天跪求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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