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一整夜的赵高，翌日巳时睁开眼，赫然发现赵高就跪在榻前。
胡亥猛地清醒，惊疑道：“先生？”
按前世，赵高是绝不会这么早就来教导自己的，重生一世，这贱人怎么对侍奉他愈加勤勉。胡亥系着衣带，就听赵高说道：“公子昨日劳累，臣怕公子难以安眠，是以侍奉完陛下便来等候公子。”
果真较前世勤勉，父王批阅竹简往往至子时才睡，每日寅时晨读律法，卯时药浴，辰时早朝，赵高跪在内室等他，想是一夜没睡。胡亥以金盆的水净脸净手，居高临下地打量。这贱人跪得极规矩，双手拢在袖中，呼吸压得又轻又匀。前世见惯了赵高这副模样，只觉得是恭敬，如今再看，品出的味道大不相同。
帕子搁回盆沿，他在塌边坐下：“有劳先生。”
公子没说平身，赵高自然依旧跪地侍奉：“公子，可要人传膳用朝食？”
守着这等弑君矫诏的乱臣贼子，胡亥哪里用得进膳，冷脸道：“传什么膳？先生来咸阳宫是来教我用膳的吗！”
赵高明显怔了，伏地叩首：“臣知罪。今日公子是学狱法，还是学骑射？”
胡亥冷笑了声，道：“学生记得自己第一次学骑马是先生教的，那日学生僭越，先生给学生用了父王的马鞭。”
赵高会意，起身道：“是，臣明白。臣去给公子备马，今日练习骑射。”
胡亥盯着赵高的背影，又道：“慢。”
赵高脚步一顿：“公子有何吩咐？”
胡亥揣度形势，觉得狱法骑射皆比不上父王的宠爱。兄长扶苏昨日忤逆了父王，正好趁机添把火，让父王对兄长更加厌恶，对自己更加宠爱，一次不效，就多添几次，总有一日，父王会立自己为太子。
况父王最喜芳草美人、奇珍异兽，兄长扶苏对此等事素来不敬父王，若以此做文章，效果必大为显著。宫中御马无数，追风、白兔、蹑影、追电、飞翮、铜雀、晨凫这七匹马是父王的爱驹，其中白兔犹为父王所爱。
今日，就从白兔始之。他嘴角噙笑，说道：“今日我要骑父王的白兔，长兄若得闲，劳烦先生请长兄来。我想请教长兄，当如何驯服白兔。”
赵高初有惊惧，旋即领悟：“是，臣必不辱使命。”
胡亥挑了件艳红深衣，慢条斯理地换衣裳。他系上条赤金带钩，揽铜镜自照，觉得不够张扬，又换了条嵌玉的，这才满意。
父王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芳草美人、奇珍异兽，究其根本，不过“善娱”二字。善娱者不直言劝谏，兄长扶苏不善娱，故父王常嫌其软糯。
除了兄长，没有人比自己更适合做太子，没有人比自己更适合做大秦的二世皇帝，陶人泥俑算什么，等自己做了二世皇帝，要找比前世更多的黔首给父王陪葬，让父王含笑九泉。
胡亥在校场里埋铁锥和绊马索时如是想。
灼灼日光洒落艳红深衣，像隔着绯纱观烛火，往下到腰际，日头斜着滑过，红色便沉了，浓似新研朱墨，又被赤金带钩截断，光碎成数粒金砂，一闪一闪地往下淌。风过举袖，如猎猎小旗，红得不管不顾。
扶苏迈进校场，看见的便是阳光从幼弟背后打过来，明艳到晃得他眯了眼，那团红映在白兔鬃毛上，把马儿也染出了淡淡的胭脂色。
“长公子亲自教习少公子骑射，尔等不准搅扰。”
随行前来的赵高于校场外挥退左右宦侍。日光耀目，扶苏抬手遮额，才彻底看清明艳的红影。胡亥伸手去摸马颈，白兔却不老实，甩着头喷响鼻，四蹄在沙地不停的刨，鬃毛的层胭脂色抖碎了，又聚拢。
父王的爱驹中，当属白兔性情暴烈，扶苏本不想来校场，可怕幼弟年少出岔子，因此丢下手里正草拟的奏章赶来。
他走近几步，白兔愈发躁动，缰绳绷得笔直。胡亥笑吟吟地回头：“父王这匹白兔神骏非凡，我正愁不知如何侍弄，适才欲试，险些摔下来，兄长骑射素精，必知其性，不如教我几招？”
白兔摔过不少人，宫内宦侍到了放遛的时辰往往推三阻四，不肯当值。父王日渐苛责，大秦的少公子今日若受伤，不知又有多少宦侍跟着受罚。
扶苏皱眉，抬手按住辔头，白兔鼻息喷在他袖口，逐渐安分：“白兔性烈，父王平日也不轻易让人骑。你要骑，先与它混熟，须得慢来，今日换匹温驯的可否？”
胡亥早就布好陷阱埋伏，自是不愿放过兄长。见赵高在远处垂手站着，目光搁在地上面含笑意，他余光扫过去，心里骂了句贱人，俯身拍了拍白兔的脖颈道：“父王的马，该由父王的公子来骑。长兄不肯教，我自己骑。”
扶苏面色微沉，到底还是接过马鞭：“不许胡闹，我先试试这马的性子。”
白兔四蹄腾开，鬃毛劈风。胡亥退到旁边，抱臂看着兄长上马。其实他实在佩服，大秦的长公子骑术确实精熟，白兔被治压得服服帖帖，很是听话，全无刚才那副神气样。
眼看就要经过埋锥的草地，胡亥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汗。大秦的长公子摔死摔残了最好，要是不死不残，挨父王责骂也不枉他白费力气。
扶苏勒马回缰，正欲收势，白兔四蹄一顿，鼻息骤粗。马性最警，他察觉有异，急拽缰绳，已然迟了。白兔前蹄踏进浮草，鸣啼长嘶，前膝猛地折跪。绊马索绞住马腿，马身往前栽倒。
校场里怎会有绊马索，难道宫里有人要刺杀父王？
扶苏来不及多想便从马背翻坠落地，右肩正撞上铁锥。利刃透衣入肉，他闷哼一声，眼前骤黑，遂失了知觉。
白兔挣断绊索，拖着伤腿哀鸣不止。铁锥扎得深，血洇透深衣。胡亥跑过去，低头瞧兄长惨白的脸，忽的想起前世兄长赐死在上郡，不曾见其最后一面。然，此刻兄长躺在自己怀里，温热的血沾了满手。胸口莫名抽疼，抬眼，正撞上赵高在人群外朝这边颔首。
罢了，谁让父王听信韩子谗言，不立太子呢？胡亥随即狠心就势往地上一滚，滚了满身泥，厉声喊道：“赵高！赵高！快传太医！”
赵高早已小跑进来，一见这光景，脸上惊色十足，扑通跪下：“臣这就去请太医！少公子莫慌！”
他爬起来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压着嗓音道：“少公子，长公子骑术素精，今日怕是马性太烈，是少公子与长公子同时从马背上摔了……”
胡亥心里骂贱人废话多，面上只作焦急：“废话，快去！”
校场外的宦侍听见动静，纷纷探头，赵高在门口一拦，喝道：“都退下！长公子习骑重伤，少公子照看，谁许尔等擅闯！速去章台宫告知陛下。”
众人缩回去，不敢违令。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太医令夏无且提着药箱赶入校场。胡亥两手血糊糊地按着兄长肩头，深衣前襟洇成片暗红，惊惶不定道：“快，速救我兄长！”
夏无且跪地验伤，眉头越拧越紧，铁锥入肉三寸有余，幸而未中要害。胡亥在旁边眼眶泛红，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轻些，你轻些。”
赵高这时又凑上来，低声道：“少公子，章台宫已遣人禀报，陛下若来，少公子当如何回话？”
扶苏肩头往外涌血，胡亥眼中含怒带泪，忽然觉得眼前的赵高比前世更贱。这贱人前世教学生教得脏污，脏得让人恶心，他咬着牙道：“什么如何回话？马惊了，兄长重伤，难道还要欺君不成！”
赵高垂眼，面皮微微抽动，似要再提点几句，却听校场外脚步急促。
胡亥扭头去望，父王一身玄衣走进校场，身后只跟着两位郎官。他心头一紧，跪着没动，膝行两步挡在兄长扶苏前头，仰头道：“父王，是儿臣的错。儿臣想骑白兔，兄长来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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